从皇宫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北镇抚司衙门外,那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拉出两道凄清的影子。陆焱骑在马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镇邪”剑的剑柄,心里盘算着下江南的路线和人手。
张显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指了指衙门后院,那副模样活像是在做贼。
“那位小祖宗来了。这会儿正坐在您书房里呢,谁也不让进,连茶水都是丁修送进去的。”
陆焱动作一顿,瞬间明白了是谁。
在这京城里,能让锦衣卫如此投鼠忌器,敢把北镇抚司当成自家后花园逛的,除了那位无法无天的九公主,还能有谁?
“胡闹。”
陆焱冷哼一声,将马鞭扔给张显,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去,“宫门都下钥了,她怎么跑出来的?御林军是干什么吃的?”
“哎哟我的大人,您小声点!”张显急得直跺脚,跟在后面碎碎念,“那可是公主,她要想出来,哪个侍卫敢拦?您待会儿进去可千万别板着脸,万一给气哭了,咱们整个卫所都得跟着遭殃。”
听到开门声,少女像是被惊动的兔子,猛地直起身子。
当她看到那个一身红袍、宛如杀神归来的身影时,那双原本有些黯淡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骤然点燃的星辰。
“你回来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撞翻了旁边的茶盏。
陆焱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只是皱着眉看着她。
“公主殿下,这是锦衣卫衙门,不是你的寝宫。”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这个时辰,你不该在这里。”
“我知道。”
周灵儿咬了咬嘴唇,并没有被他的冷脸吓退。她快步走到陆焱面前,仰起头,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听说了,你在朝堂上那是威风八面,连太后都被你气走了。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臣命硬,死不了。”
陆焱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看完了?那就请回吧。臣这就派人送殿下回宫。”
“你急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周灵儿气结,跺了跺脚。她转过身,从桌上提起一个红漆食盒,献宝似的递到陆焱面前。
“拿着。”
“这是什么?”
“药。”
周灵儿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七八个精致的瓷瓶,有红有白,光是闻那溢出来的药香,就知道价值连城。
“这是‘九花玉露膏’,这是‘续骨丹’,还有这个,是父皇私库里的‘天香散’……”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上次在南苑猎场,你为了救我,肩膀上挨了一剑。虽然你没说,但我看见了,伤口很深。”
周灵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那些御医都是废物,开的药肯定没这些好。你……你记得擦。”
陆焱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少女,看着她那身滑稽的太监服,还有那一盒沉甸甸的伤药,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莫名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杀戮,习惯了用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
但眼前这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关怀,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这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难以招架。
“公主……”
陆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一点皮外伤,早就好了。这些药太贵重,臣不能收。”
“给你你就拿着!哪那么多废话!”
周灵儿把食盒硬塞进他怀里,凶巴巴地瞪着他,眼圈却有点红,“本宫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要是不想要,就扔出去喂狗!”
陆焱抱着食盒,感受着那上面传来的温度,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臣,谢公主赏赐。”
见他收下了,周灵儿这才破涕为笑,那笑容明媚得让这阴暗的书房都亮堂了几分。
“这还差不多。”
她拍了拍手,像是个做完了大事的孩子,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
“行了,本宫回去了。要是让父皇发现我不见了,那帮老太监又要念经了。”
陆焱放下食盒,拿起桌上的绣春刀,“我送你。”
“不用不用!”
周灵儿连连摆手,眼神闪烁了一下,“丁修在外面候着呢,让他送我就行。你……你刚得了麒麟服,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要是被看见半夜送我回宫,那些御史又要参你一本‘勾引公主’了。”
这丫头,看着娇憨,心里倒是跟明镜似的。
陆焱也没有坚持,只是把她送到了门口。
夜风很凉。
周灵儿缩了缩脖子,把太监帽重新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走出几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焱一眼。
“对了,陆焱。”
“嗯?”
“你最近……小心点。”
周灵儿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我听宫里的老嬷嬷说,父皇这两天有些不对劲。他总是把自己关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屏退左右,在那儿翻箱倒柜的。”
陆焱眉头微皱:“陛下在找东西?”
“好像是。”
周灵儿点了点头,歪着脑袋回忆道,“我那天去请安,在门口偷偷瞄了一眼。父皇手里拿着一本旧册子,对着灯发呆,嘴里还念叨着什么‘起居注’、‘先帝’之类的……”
“而且,他还让人去内务府,把先帝爷当年留下的遗物全都搬了出来,一件一件地查,连那些平日里碰都不让人碰的旧奏折都没放过。”
“你说奇不奇怪?父皇平日里最忌讳提先帝爷的事了,怎么突然……”
轰!
陆焱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先帝。
遗物。
起居注。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勾起了他深埋在记忆角落里的一段对话。
那是那天在天牢深处,青龙临死前,抓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的遗言:
*“小心……玄武……他背后……有人……”*
*“先帝……不是病死的……”*
当时陆焱只顾着接收内力和功法,并没有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老人家临终前的胡言乱语,或者是涉及到什么宫廷秘闻。
但现在,结合周灵儿的话,一个惊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皇帝周霄,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找什么?
是在找先帝的真正死因?还是在找……那个害死先帝、陷害青龙的幕后黑手留下的蛛丝马迹?
陆焱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周灵儿发现陆焱的表情不对,有些担心地凑过来,“是不是伤口疼了?”
“没事。”
陆焱回过神,迅速收敛了眼底的震惊和思索,重新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
“只是想到了一些公务。”
他看着面前这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她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一句话,可能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快回去吧,别让陛下担心。”
陆焱伸手,替她扶正了头上的帽子,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雪花。
“路上小心。”
周灵儿脸一红,也没再多问,冲着他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夜色里。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陆焱脸上的温情瞬间消散殆尽。
他转身回到书房,吹灭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下一盏孤灯。
坐在太师椅上,陆焱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先帝的起居注……”
“青龙的冤案……”
“还有那个玄武至死都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陆焱眯起眼睛,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青龙尸身上找到的、一直没来得及细看的令牌。
那是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上面没有字,只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
金乌,又称三足乌,是太阳的象征。
在大武朝,敢用这种图案做私信的,只有一种人。
陆焱的目光投向皇宫深处,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禁城,在夜色中像是一头吞噬一切的巨兽。
“看来,这江南之行前,我还得再干一票大的。”
他将令牌拍在桌上,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丁修,送完人就滚回来。咱们今晚,要去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