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回去了?”
陆焱头也没抬,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回去了。”
丁修像个没骨头似的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把细长的苗刀,嘴里嚼着根草棍。
“那位小祖宗一步三回头,看那架势,恨不得把魂儿都留在咱们百户所。”
他啧啧两声,一脸的戏谑。
“大人,您这艳福,兄弟们看着都眼红。那可是九公主,娶了她,少奋斗三十年啊。”
“少废话。”
陆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刀。
“那是块烫手的炭,谁碰谁死。”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架阁库前,指着其中一列积满了灰尘的卷宗。
“干活。”
“去把弘治十八年,也就是先帝驾崩那一年的所有卷宗,都给我找出来。”
丁修一愣,嘴里的草棍差点掉下来。
“弘治十八年?那可是十年前的老皇历了。查那个干嘛?”
“让你查就查。”
陆焱没解释,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寒光。
“特别是关于宫中起居注的副本,还有当年太医院的诊疗记录。”
“我总觉得,这京城的天,黑得有点不正常。”
……
半个时辰后。
案桌上堆满了泛黄的卷宗,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陆焱和丁修两人,一盏孤灯,对着这些尘封的故纸堆,翻得哗哗作响。
“大人,找到了。”
丁修从一堆杂乱的文书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是当年的《太医院档》。”
他指着其中几行字,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先帝爷是弘治十八年冬月初三驾崩的,死因是……‘偶感风寒,引发旧疾,龙驭宾天’。”
“风寒?”
陆焱冷笑一声,“先帝那是马背上打天下的主,身子骨硬朗得很,一场风寒就能要了命?”
“更有意思的在后面。”
丁修手指往下滑,点在几个名字上。
“负责给先帝诊治的,是太医院院判张太医,还有两位御医。”
“这三个人,在先帝驾崩后的半个月内,全死了。”
陆焱瞳孔一缩:“怎么死的?”
“张太医,失足落水,溺亡。”
“李御史,家中失火,全家烧死。”
“王御医,告老还乡途中,遇上了山匪,尸骨无存。”
丁修抬起头,看着陆焱,眼底闪烁着看透一切的冷光。
“大人,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一个两个是意外,三个全是横死,这就叫——灭口。”
陆焱接过那本档册,指尖在那些名字上轻轻摩挲。
寒意顺着指尖,一直钻进了心里。
太干净了。
死得太干净了,连个渣都不剩。
这分明是有人在刻意抹去当年的一切痕迹。
“先帝死得蹊跷。”
陆焱合上档册,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如果先帝不是病死的,那是怎么死的?中毒?还是……谋杀?”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时间。
对,就是时间!
先帝驾崩是在弘治十八年冬月。
而青龙被玄武下毒暗算、囚禁于诏狱地底,也是在那个冬天!
前后相差不过十天!
“巧合吗?”
陆焱喃喃自语,“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青龙是谁?
那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先帝最信任的影子,是整个皇宫防卫最严密的一环。
如果有人想对皇帝动手,第一个要除掉的障碍,就是青龙!
或者说……
青龙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所以才会被人急着灭口,甚至不惜动用玄武这个内鬼!
“玄武临死前想说的那个‘严’字……”
陆焱眯起眼睛,“真的是严嵩吗?”
“不,不对。”
他摇了摇头。
严嵩那时候虽然已经入阁,但还没有现在这般只手遮天的权势。他还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去谋害先帝。
而且,青龙若是死在严嵩手里,没理由被关在诏狱底下十年。
这更像是……
皇家的手段。
“灯下黑啊。”
陆焱猛地停下脚步,目光投向了脚下的地砖。
那里,直通诏狱的最深处。
那个囚禁了青龙十年的地方。
“丁修,带上家伙。”
陆焱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咱们再去一趟天牢。”
“有些话,活人不敢说,死人留下的东西,或许会说。”
……
诏狱,天字零号房。
寒气依旧逼人,那座寒冰石台上,青龙的尸骨已经被陆焱收敛安葬,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镣铐,孤零零地垂在那里。
地上散落着一些干枯的稻草,还有几块发黑的碎骨。
那是青龙这十年来,唯一的伴当。
“大人,这地方咱们都搜过八百遍了,耗子洞都掏空了。”
丁修提着灯笼,四处照了照,一脸的无奈,“除了这堆破烂,啥也没有啊。”
“用心看。”
陆焱没有理会他,而是闭上了眼睛。
【洞察之眼,全开!】
嗡——!
视线穿透了黑暗,穿透了那层厚厚的冰霜。
在这个黑白分明的世界里,任何微小的能量波动都无所遁形。
陆焱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石台,扫过墙壁,扫过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没有。
还是没有。
难道我想错了?青龙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就在陆焱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了石台下方,那个用来排泄污水的阴沟。
在那阴沟的缝隙里,在一块满是青苔和污垢的砖石后面。
有一抹极其微弱、几乎要消散的……金光!
“找到了!”
陆焱猛地睁眼,几步跨过去,不顾地上的脏污,直接伸手扣住了那块青砖。
“起!”
内力一吐,青砖崩裂。
在那个只有两指宽的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块被污泥包裹的小物件。
陆焱将它抠了出来,用衣袖仔细擦去上面的污垢。
那是一块牌子。
不是金,不是玉,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乌木,沉重如铁,水火不侵。
牌子正面,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而在背面,则刻着两个苍劲有力、却又透着一股阴柔之气的小字。
丁修凑过头来,借着灯光看清了那两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
“李芳?!”
陆焱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狠狠碾过,眼底的杀机瞬间暴涨。
李芳。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朝堂上或许不显山不露水。
但在内廷,在后宫,这就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他是慈宁宫的总管太监。
是当今太后最信任的心腹,也是太后那只伸向朝堂的黑手!
“原来是他。”
陆焱握紧了手中的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意。
一切都串起来了。
先帝驾崩,太医横死。
青龙被囚,玄武背叛。
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影子——慈宁宫!
是太后!
为了让自己的亲儿子上位,或者是为了掌控更大的权力,那个看似吃斋念佛的老妇人,竟然敢对先帝下手!
而青龙,就是那个发现了真相,却被自己人背刺的可怜虫。
“好一个母慈子孝。”
“好一个皇室秘辛。”
陆焱将令牌揣进怀里,站起身,目光穿透厚重的岩层,仿佛直接看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慈宁宫。
“怪不得太后那么想杀我。”
“怪不得她要死保安乐王,死保三皇子。”
“原来,她是怕啊。”
怕当年的旧账被翻出来,怕那沾满鲜血的凤袍被人扒下来!
“大人,这可是通天的大雷啊。”
丁修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这要是捅出去,咱们……”
“捅出去?”
陆焱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向外走去,脚步沉稳而有力。
“这种好东西,当然不能随便捅出去。”
“这可是咱们手里的……保命符。”
他走出地牢,迎着外面的月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的夜,更黑了。
但他眼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走吧,丁修。”
“咱们手里的牌,越来越多了。”
“这局棋,还没下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