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风,带着几分未散的燥热。
散朝的鼓声还在耳边回荡,百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路过陆焱身边时,都恨不得把头低进尘埃里,生怕这位刚发了一笔横财的“活财神”注意到自己。
陆焱心情不错。
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脚步轻快,那身绯红的麒麟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刺痛了不少人的眼睛。
“陆大人,请留步。”
一道苍老却依旧透着几分威严的声音,突兀地从侧前方传来。
陆焱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化作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抬起头。
只见在那巍峨的宫墙根下,一棵老槐树旁,站着一个身穿紫袍、腰束玉带的老人。
须发皆白,面容清篯。
正是大武朝的内阁首辅,严嵩。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刚才在金銮殿上指点江山的气势,那张总是挂着“为国为民”面具的脸上,此刻竟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落寞。
周围的官员见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原本还想上来跟陆焱套近乎的武将们,也都像看见了瘟神一样,瞬间作鸟兽散。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这两人,一个是把持朝政几十年的老狐狸,一个是圣眷正隆、杀人不眨眼的小疯狗。
谁也不敢往跟前凑。
“哟,这不是严阁老吗?”
陆焱并没有行礼,只是随手拱了拱,动作敷衍到了极点。
“怎么,刚才在殿上还没骂够?特意堵在这儿,是想再给下官上上课?”
“陆大人说笑了。”
严嵩深吸一口气,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只苍蝇。
他挥退了身边的随从,拄着那根龙头拐杖,一步步走到陆焱面前。
距离很近。
近到陆焱能看清他脸上每一道褶子里藏着的阴沉。
“老夫在此等候,是有一事相求。”
严嵩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对于一向眼高于顶的首辅大人来说,已经是破天荒的低姿态了。
“求?”
陆焱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阁老可是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事儿还需要求我这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
“胡宗宪。”
严嵩没有绕弯子,直接吐出了这个名字。
“他是老夫的门生,也是朝廷的封疆大吏。他在江南虽然有些过错,但并未真的造反。陆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只要你能高抬贵手,在陛下面前保他一命……”
严嵩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肉痛,但很快就被决绝所取代。
“老夫保证,今后锦衣卫在朝堂上的事,内阁绝不插手。你想要的兵部员外郎的空缺,老夫也可以给你。”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了。
胡宗宪是严党在江南的钱袋子,更是严嵩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如果胡宗宪死了,严党在南方的根基就算断了一大半。
为了保住这条狗,严嵩不惜向这把刀低头。
“兵部员外郎?”
陆焱嗤笑一声,伸手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严阁老,您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我现在是锦衣卫千户,兼领南镇抚司,手握先斩后奏之权。您觉得,我还缺那几个小官帽子吗?”
严嵩脸色一僵:“那你想要什么?只要老夫能给的……”
“我想要的,您给不了。”
陆焱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陡然转冷。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血煞之气,逼得严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严阁老,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陆焱的声音轻柔,却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胡宗宪养私兵、通倭寇、贪墨军饷,这些罪名,哪一条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您现在跑来跟我求情,想让我放他一马?”
“怎么?”
陆焱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目光如刀,直刺严嵩的心窝。
“您是觉得陛下手里的刀不够快?”
“还是说……”
“您想告诉陛下,胡宗宪干的那些脏事儿,其实都有您的一份?您这是想陪着您的好学生,一起去菜市口走一遭?”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在严嵩的脑海里炸开了。
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盯着陆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这小子……太毒了!
他这是在诛心!
如果这时候他还敢硬保胡宗宪,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是同党。
到时候,别说是保住胡宗宪,就连他自己这把老骨头,恐怕都要被皇帝借机拆了熬汤!
“你……你……”
严嵩指着陆焱,手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斗倒了无数政敌,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
而且是这种蛮不讲理、直接掀桌子的打法!
“严阁老,听我一句劝。”
陆焱收起脸上的笑意,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弃车保帅吧。”
“胡宗宪已经是个死人了,您要是再不想开点,这火……可就要烧到您自个儿身上了。”
“到时候,别怪晚辈没提醒您。”
严嵩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甚至……比当年的自己更狠,更绝。
良久。
严嵩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原本挺拔的脊背也佝偻了下去。
“好……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
“陆大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说完,他猛地睁开眼,恶狠狠地瞪了陆焱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哼!”
严嵩一甩宽大的袖袍,转身就走。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在夕阳的拉扯下显得格外萧瑟和凄凉。
曾经那个在朝堂上一呼百应、权倾天下的首辅大人,此刻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只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
陆焱站在原地,并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严嵩那落魄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挪向那顶早已等候多时的官轿。
风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宫墙下打着旋儿。
“老了。”
陆焱轻声呢喃,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这大武朝的天,被你们这群老东西遮了太久。”
“也该……换换颜色了。”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严嵩虽然还没倒,但他的爪牙已经被拔光了,他的胆气也被吓破了。
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根基已经烂了。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大人。”
不远处,张显牵着马走了过来,看着严嵩远去的轿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老头儿……服软了?”
“他不服也得服。”
陆焱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打了个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快意。
“走吧。”
陆焱目视前方,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回宫。”
“陛下还在等着听故事呢。”
张显一愣:“故事?什么故事?”
陆焱回头,对着他灿烂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当然是……关于怎么把一只老老虎,变成一只死老虎的故事。”
“驾!”
马蹄声碎,惊起一滩鸥鹭。
陆焱的身影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向了那座巍峨的皇宫。
而在他身后。
那个属于严嵩的时代,正在夕阳的余晖中,一点点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