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铺陈在北镇抚司那高耸的望楼之上。
风从北面吹来,卷着京城初春未消的寒意,吹得麒麟服的衣摆猎猎作响。
陆焱单手按在女墙上,另一只手摩挲着腰间那柄漆黑的“镇邪”剑。剑身微颤,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仿佛一头没吃饱的凶兽,正在渴望着新的鲜血。
“大人。”
身后传来丁修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声音。
这家伙嘴里依旧叼着根草棍,怀里抱着那把修长的苗刀,没个正形地靠在柱子上。
“京城这地界,如今连只敢冲咱们叫唤的狗都没了。”
丁修吐掉嘴里的草根,眼里闪烁着百无聊赖的空虚。
“严嵩那老东西成了缩头乌龟,东厂那帮阉人见了咱们就绕道走,就连平日里最爱找茬的御史,现在都在家里闭门思过。”
“这也太无聊了。”
他走上前来,站在陆焱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繁华却渐渐归于沉寂的万家灯火。
“咱们这把刀,是不是该入鞘歇歇了?”
“歇?”
陆焱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让人心惊肉跳的冷笑。
“丁修,你看到的是太平盛世。”
“可我看到的,却是这大武朝的身上,还长着几块流着脓血的‘毒疮’。”
“毒疮?”丁修一愣。
陆焱没有解释,只是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回书房。我有样东西给你看。”
……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大武舆图被铺在桌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地的驻军、关隘和城池。
陆焱拿起一支饱蘸朱砂的毛笔,手腕悬停在地图上方。
一滴红墨落下,如同鲜血滴在江山图上。
“啪!”
他在川蜀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
紧接着,笔锋游走。
中原腹地、西域边陲、名山大川……
一个个鲜红的圆圈,像是一双双猩红的眼睛,在地图上狰狞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青城、峨眉、少林、武当、黑木崖……”
陆焱每念出一个名字,笔尖就重重地点一下。
“这些地方,你熟吗?”
丁修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熟啊。这不都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吗?大人,您这是要……”
“名门大派?”
陆焱嗤笑一声,扔掉毛笔,墨汁溅在地图上,染红了“江湖”二字。
“在百姓眼里,他们是行侠仗义的大侠。”
“但在我眼里,他们就是一群不纳税、不服役、占山为王、以武犯禁的土匪!”
陆焱的手指用力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少林寺有良田万顷,佃户数千,却连一粒米的税都不交,美其名曰‘方外之人’。”
“青城派控制了川蜀三成的商路,过往客商不交保护费就要被断手断脚,这叫‘江湖规矩’。”
“还有那个日月神教,在黑木崖上修筑工事,豢养私兵,俨然就是个国中之国!”
陆焱抬起头,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如洪水般倾泻而出。
“朝堂上的蛀虫,我清理干净了。”
“现在,轮到这群江湖草莽了。”
“备马!”
陆焱抓起挂在架子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我要进宫!”
……
深夜,御书房。
周霄还没睡。
他正在数钱。
确切地说,是在数陆焱从江南带回来的那笔巨款的账目。看着内帑里那一串串不断增长的数字,这位年轻帝王的脸上,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陛下。”
老太监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陆焱陆大人求见。”
“哦?”
周霄放下账本,眼睛一亮,“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快宣!”
片刻后,陆焱大步入殿。
他没有行跪拜大礼,只是微微躬身,神色肃穆。
“臣,陆焱,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
周霄心情极好,挥手赐座,“这么晚进宫,可是有什么急事?难道是哪里又发现贪官了?”
“不是贪官,是悍匪。”
陆焱没有坐,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画满了红圈的舆图,双手呈上。
“陛下请看。”
周霄疑惑地接过地图,扫了一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红圈……是各大门派的驻地?”
“正是。”
陆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古人云:侠以武犯禁。”
“如今大武朝堂清明,国库充盈,看似盛世将临。但这江湖之上,却是一片法外之地。”
“那些武林门派,仗着手里有几分功夫,无视朝廷律法,私设公堂,草菅人命。”
“他们占据名山大川,不仅不纳赋税,反而大肆兼并土地,让百姓流离失所。”
“更可怕的是……”
陆焱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
“他们广收门徒,聚众成势。一旦天下有变,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瞬间就能变成动摇国本的乱臣贼子!”
周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以前不动江湖,是因为朝廷没钱,也没精力。
现在……
“你想怎么做?”
周霄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陆焱。
“臣想请旨。”
陆焱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身上的麒麟服在烛光下泛着血色的光泽。
“请陛下赐臣‘便宜行事’之权!”
“臣愿率锦衣卫,马踏江湖!”
“我要把这江湖的规矩,改成大武的律法!”
“我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掌门、宗师,学会怎么跪着跟朝廷说话!”
“哪怕是把这江湖杀个血流成河,臣也在所不惜!”
寂静。
御书房内,只剩下陆焱那铿锵有力的声音在回荡。
周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椅的扶手。
他的眼神变幻莫测,从犹豫,到权衡,最后化作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霸气。
他现在有钱了,有兵了,腰杆子硬了。
凭什么还要容忍一群草莽在朕的江山上撒野?
“准!”
周霄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陆焱,朕给你这个权力!”
“不管是少林还是武当,不管是名门还是邪教。”
“只要他们敢抗法,只要他们敢不服……”
周霄从笔架上抓起一支朱笔,在那张地图上狠狠画了一个大叉。
“你就替朕,平了他们!”
“出了事,朕给你兜着!”
“臣,领旨!”
陆焱重重叩首,眼底的野火熊熊燃烧。
尚方宝剑在手,皇权特许在身。
这江湖,该变天了。
……
走出宫门时,天色微亮。
寒风吹得人头脑清醒。
张显正牵着马,缩在门洞里打盹,见陆焱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大人,陛下怎么说?”
陆焱翻身上马,深吸了一口清晨凛冽的空气。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调转马头,看向了西南方向。
那里,崇山峻岭,云雾缭绕。
“张显。”
“在!”
“传令下去,集结人马。这一次,把咱们新组建的‘火器营’也带上。”
“火器营?”
张显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大人,咱们这是要去打仗?”
“差不多。”
陆焱一勒缰绳,马蹄踏碎了地上的薄冰。
“第一站,蜀中。”
“青城派。”
张显咽了口唾沫:“大人,那青城派可是名门正派,掌门余沧海更是半步宗师的高手,咱们……”
“名门正派?”
陆焱冷笑一声,眼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这几年,青城派兼并土地最凶,逼死的人命最多,跟地方官府勾结得也最深。”
“既然要杀鸡儆猴,这只鸡,就得挑最肥、最不听话的杀。”
他猛地一挥马鞭,战马长嘶,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中,传来他那冷酷至极的命令:
“告诉弟兄们,刀磨快点。”
“这一次,咱们去教教那些‘大侠’,什么叫……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