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少林,千年古剎。
沉重的鐘聲在山谷間回蕩,驚起了一林的飛鳥,卻驚不醒這世道的渾濁。
方丈室內的檀香點得很重,幾乎有些嗆人。
玄慈方丈手中的狼毫筆懸在半空,墨汁在筆尖凝聚,遲遲落不下去。他那雙看盡了紅塵的慧眼里,此刻竟也布滿了紅血絲。
坐在他對面的沖虛道長,手里的拂塵也不甩了,眉頭鎖成了一個“川”字,那張平日里仙風道骨的臉,如今愁雲慘淡。
“大師,落筆吧。”
沖虛道長長嘆一聲,聲音里透著股子兔死狐悲的淒涼。
“青城派幾百年的基業,一把火燒了個干淨。余滄海那老小子雖然不地道,但好歹也是一派宗師,就被陸焱像捏臭蟲一樣捏死了。”
“若是咱們再不發聲,下一個被火炮轟開山門的,就是少室山和武當山了。”
玄慈方丈手一抖,墨汁滴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團漆黑。
他閉上眼,口宣佛號︰“阿彌陀佛。”
“那陸焱殺心太重,已然入了魔道。若是任由他這般屠戮下去,這江湖……怕是要斷了根。”
“寫!”
玄慈猛地睜眼,筆走龍蛇。
這封奏折,寫得那是花團錦簇,字字珠璣。
通篇沒有一個字在罵陸焱,卻句句都在誅心。
什麼“上天有好生之德”,什麼“江湖乃國之屏障,若逼之太甚,恐生民變”,什麼“朝廷當以仁政安撫四方,不可妄動刀兵”……
洋洋灑灑數千言,中心思想就一個︰
皇帝,管管你家那條瘋狗吧!再咬下去,我們這幫練家子要是造起反來,你這江山可就坐不穩了!
……
八百里加急。
這封蓋著少林和武當兩方大印的奏折,跑死了三匹快馬,只用了一天一夜便送進了京城。
一石激起千層浪。
原本因為嚴黨倒台而沉寂下去的文官集團,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瞬間活泛了起來。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陸焱在江南立了大功,又給國庫弄來那麼多錢,他們找不到借口攻訐。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惹了眾怒!
少林武當那是江湖的泰山北斗,信徒遍布天下。若是真的激起了民變,這口大黑鍋,足夠把陸焱砸死十回!
早朝之上,氣氛熱烈得詭異。
“陛下!少林方丈乃是有道高僧,連他都看不下去了,可見陸焱此行有多殘暴!”
一位御史跪在地上,痛心疾首,仿佛陸焱挖了他家祖墳。
“青城派雖有過錯,但罪不至滅門啊!陸焱此舉,是有傷天和,有損陛下聖德!”
“臣附議!江湖草莽雖然粗鄙,但也是大武子民。若是逼得他們揭竿而起,這天下又要生靈涂炭啊!”
“請陛下下旨,立刻召回陸焱,削職查辦,以安天下之心!”
一時間,大殿內群情激奮。
那些平日里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們,此刻一個個化身為悲天憫人的聖人,恨不得用口水把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錦衣衛千戶給淹死。
他們怕的不是江湖亂。
他們怕的是陸焱手里的刀,哪天殺順了手,會砍到他們脖子上。
畢竟,誰屁股底下沒點屎?誰家里沒幾畝兼並來的良田?
陸焱今天敢用火炮轟青城山,明天就敢帶人抄他們的家!
必須按死他!
……
千里之外,前往峨眉的官道上。
大軍正在急行。
“阿嚏!”
陸焱坐在馬上,狠狠打了個噴嚏。他揉了揉鼻子,有些莫名其妙︰“哪個孫子在背後罵我?”
“還能有誰?”
丁修騎著馬湊過來,手里拿著一封剛從京城傳來的飛鴿傳書,笑得一臉幸災樂禍。
“大人,您現在可是大名人了。”
“京城那幫讀書人,還有那幫禿驢、牛鼻子老道,正在聯手給您上眼藥呢。”
他將密信遞給陸焱,嘴里還在嘖嘖有聲。
“少林武當聯名上書,說您‘殺孽過重,有違天和’,還威脅皇帝說要是不把您撤了,江湖就要亂了。”
“嘖嘖,這帽子扣得,比城牆還大。”
陸焱接過信,隨手掃了兩眼,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有違天和?”
他冷笑一聲,隨手將那張密信揉成一團,指尖內力一吐,紙團瞬間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
“這幫禿驢和牛鼻子,平日里吃齋念佛,關鍵時刻,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陸焱一勒韁繩,放慢了馬速,目光投向遠處連綿起伏的群山。
“他們那是怕民變嗎?”
“他們是怕我查他們的賬!怕我收他們的地!怕我讓他們交稅!”
“少林寺名下良田幾萬畝,佃戶比一個縣的人口都多;武當山收香火錢收得手軟,道觀修得比皇宮還氣派。”
“這些錢,這些地,哪一樣不是從朝廷嘴里摳出來的?哪一樣不是從百姓身上刮下來的?”
陸焱轉過頭,看著丁修,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霸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他們真以為剃了個光頭,梳了個道髻,就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做夢!”
“大人說得對!”
盧劍星扛著大棍跟在後面,甕聲甕氣地罵道,“俺最煩那幫假正經的。上次俺去少林寺上香,那知客僧看俺穿得破,連門都不讓進。轉頭見了那個捐了一百兩香油錢的富商,笑得跟朵花似的。”
“這就對了。”
陸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所謂的江湖規矩,那是建立在朝廷不想管、懶得管的基礎上。”
“現在我想管了。”
“他們的規矩,就是狗屁。”
他猛地一揮馬鞭,指著前方那座隱沒在雲霧中的峨眉金頂。
“不用理會京城那些聒噪的蒼蠅。”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
“今晚之前,我要在峨眉金頂上看日落。若是滅絕那個老尼姑不識抬舉……”
陸焱眼中寒芒一閃,聲音森冷如鐵。
“那就把她的倚天劍給熔了,打成夜壺!”
……
京城,皇宮。
日頭偏西,御書房內卻依舊亮著燈。
周霄坐在龍椅上,面前的御案上,正擺著那封由少林方丈和武當掌教親筆書寫的聯名奏折。
字跡蒼勁,言辭懇切,仿佛每一個字都在為這大武江山泣血。
底下,還壓著幾十本在此次早朝上,文官們遞上來的彈劾奏章。
“陛下。”
老太監小心翼翼地換了一盞熱茶,低聲問道,“這折子……您看怎麼批?”
“外面的大臣們可都還候著呢,說是今日若是沒個說法,他們就不肯散朝。”
周霄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並沒有喝。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奏折上,眼神晦暗不明。
江湖。
這是一塊硬骨頭,也是歷朝歷代皇帝的心病。
動了,怕激起民變,怕天下大亂。
不動,那就是養虎為患,任由他們在自己的江山上割據一方。
如果是以前,周霄或許會猶豫,會權衡,會選擇安撫。
但現在……
他想起了國庫里那堆積如山的銀子。
想起了陸焱那句“只想為陛下殺人”的誓言。
更想起了青龍死在詔獄地底的慘狀。
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當年青龍被陷害的時候,他們在哪里?
倭寇在沿海燒殺搶掠的時候,他們在哪里?
現在朝廷要整頓法紀了,他們跳出來了?
“說法?”
周霄放下茶盞,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個讓老太監都感到心驚肉跳的笑容。
他伸出手,拿起那支沾滿了朱砂的御筆。
筆尖飽滿,紅得像血。
“這幫人,是在教朕怎麼做皇帝啊。”
周霄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帝王一怒。
“既然他們想要說法……”
“那朕,就給他們一個說法。”
他手腕一沉,朱筆重重落下。
“啪!”
在那封洋洋灑灑、滿篇仁義道德的奏折上,並沒有寫什麼“準奏”,也沒有寫什麼“再議”。
只有一個字。
一個力透紙背、鮮紅刺眼的——
“閱!”
老太監看著那個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問道︰
“陛下,這是要……”
“把這折子原封不動地發回去。”
周霄扔下筆,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南方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順便,給陸焱帶一道密旨。”
“告訴他……”
周霄轉過身,眼底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瘋狂與決絕。
“不用管京城的狗叫。”
“這幫江湖草莽,朕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
“給朕放開了手腳去殺!”
“出了天大的事……”
“朕給他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