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规矩。”
这四个字，在空旷的嵩山绝顶久久回荡。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没有人敢反驳。
至少，在明面上，这数千名被缴了械、搜了身的江湖豪客，像是一群被拔了牙的狼。
他们低垂着头，缩着脖子。
看着周围那一圈黑压压的锦衣卫，看着那些手持强弩、面带煞气的暗影卫，选择了死一般的沉默。
但沉默，并不代表臣服。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下，无数道隐晦的目光，正在人群的缝隙中无声地交错、碰撞。
那是仇恨的火星。
华山派仅存的那位执法长老，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疯狂地掐着掌心，指甲刺破了皮肉，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昆仑派几个幸存的真传弟子，互相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门户之见，只有同仇敌忾的决绝死志。
还有那些平日里独来独往、此时却被逼到绝路上的绿林豪客。
他们极其默契地，一点点向着同一个方向挪动脚步。
那是人群的最后方。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青色的大石头，上面盘膝坐着一个身穿灰布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
风清扬。
他怀里抱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双目微闭，仿佛已经在这寒风中睡着了。
周围的喧嚣、恐惧、那一股股冲天的血腥气，仿佛都与他无关。
他就像是一截枯死在山顶的老树根，毫无生机。
但若是此时有顶尖的高手靠近，就会惊恐地发现——
这老者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竟然是凝固的。
山风吹不进，尘埃落不下。
那是剑意。
纯粹到了极致，也内敛到了极致的剑意。
他在蓄势。
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拉开的强弓，在等待那个石破天惊的瞬间。
他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陆焱最狂妄、最松懈，也是破绽最大的机会。
“咕咚。”
封禅台上，传来一声吞咽酒水的声音。
陆焱重新坐回了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
他似乎对台下的暗流涌动毫无察觉，整个人懒洋洋地瘫在椅子里，一只脚甚至还要翘到了桌案上。
“没劲。”
他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眉头微皱。
“既然是大会，光站着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
“丁修。”
“在。”
“奏乐，上酒。”
陆焱一挥手，语气轻慢得像是在逛窑子。
“把教坊司那帮舞姬叫出来，给各位大侠助助兴。”
随着他一声令下，早已候在侧殿的舞姬们鱼贯而出。
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
靡靡之音，在这一片肃杀的修罗场上，显得格外荒谬，也格外刺耳。
身穿薄纱的舞姬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们脸色苍白，却不得不强颜欢笑，扭动着腰肢，在锦衣卫的刀锋下，在数千江湖人的怒视中，翩翩起舞。
酒坛被拍开泥封。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弥漫全场，令人作呕。
“喝！”
陆焱举杯，对着台下众人遥遥示意，笑得肆意张狂。
“这杯酒，敬这江湖的……末路。”
台下，无人举杯。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这嵩山点燃。
羞辱。
这是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还要再吐上一口唾沫！
“欺人太甚……”
人群中，崆峒派的一位宿老咬碎了一口牙，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几个人能听见，带着一股子血腥气。
“不能再等了。”
“那狗官现在正得意，防备最松。”
几个门派的领头人极其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需要言语，多年的江湖经验让他们瞬间达成了默契。
这是最后的搏杀。
赢了，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他们就是诛杀国贼的英雄，名垂青史。
输了，不过是一死而已。
反正被这狗官如此羞辱，活着也没了滋味，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看风老前辈。”
有人低语。
众人的余光偷偷瞥向角落。
只见一直闭目养神的风清扬，那只搭在剑柄上的枯瘦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叩击剑鞘。
那是一个信号。
一个准备拔剑的信号。
人群中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就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数十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高手，悄无声息地调整着站位。
他们的手，缩进了袖子里，握住了藏在那里的匕首、袖箭、毒钉。
他们要在动手的瞬间，用血肉之躯筑起一道人墙，切断那些锦衣卫的支援路线。
哪怕是用命去填，也要为风清扬创造出一击必杀的空档。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简单，粗暴，却也是唯一的希望。
台上。
陆焱似乎喝得有些微醺了。
他斜倚在虎皮大椅上，眼神迷离，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
那一身令人胆寒的宗师气场，似乎也随着酒意消散了不少，显得有些虚浮。
“怎么？没人喝吗？”
陆焱晃了晃空荡荡的酒杯，眉头皱了起来，一脸的不悦，那是上位者被冷落后的恼怒。
“是不是嫌我的酒不好？”
“还是说……”
他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
“你们看不起我这个武林盟主？”
机会！
台下的何太冲（昆仑派仅存的高手）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这股子拼命的血勇之气就要被这山顶的寒风吹散了。
必须有人去点这把火。
必须有人去当那个炮灰，去吸引陆焱的注意力。
“草民……不敢。”
何太冲深吸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他从人群中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酒，脚步踉跄，像是被吓破了胆。
“草民昆仑派长老，愿……愿敬大人一杯。”
他弓着腰，一步步走向高台。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他的左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死死扣着一支漆黑的袖箭。
那是“追魂钉”。
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只要能走到十步之内……
只要能让陆焱分神哪怕一瞬间……
风老前辈的剑，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哦？”
陆焱挑了挑眉，看着这个卑躬屈膝的老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昆仑派？有点意思。”
他并没有拒绝，反而招了招手。
“上来吧，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何太冲心中狂喜，脚下的步子加快了几分。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进入射程了！
何太冲猛地抬起头，原本谄媚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如鬼，眼中的杀意不再掩饰，如洪水般爆发。
“狗官！纳命来！”
他左手猛地一扬，袖口对准了陆焱的心口。
“这就是草民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