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的悲凉余音还在紫禁城的红墙绿瓦间盘旋。
皇极殿内却已经换上了一副鲜红刺目的崭新面貌。
从午门一直延伸到金銮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铺满了华贵柔软的红地毯。
哪怕这红毯再怎么厚实。
踩在上面,依旧能清晰地闻到青石缝隙里没洗干净的浓烈血腥味。
仿佛这条通往至高权力的路,本就是用无数皇室子弟和旧臣的骨肉铺就的。
殿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满朝文武刚刚脱下那身粗糙的丧服,立刻又换上了大红色的朝服。
他们按照品级,战战兢兢地分列在御道两侧。
所有人低垂着脑袋,宛如一排排没有灵魂的木桩。
整个大殿死寂得只剩下风吹过幡帐的沙沙声。
沉重的脚步声从后殿缓缓传来。
两名老太监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跌跌撞撞的幼小身影跨入门槛。
这就是大武王朝的新皇,年仅六岁的皇孙周承安。
他身上套着一件连夜赶制,却依旧显得宽大累赘的明黄龙袍。
沉重的九旒冕冠压在他那颗单薄的小脑袋上,压得他连脖子都快抬不起来了。
长长的龙袍下摆拖在地上,绊得他走起路来东摇西晃。
周承安怯生生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下方那黑压压一片、如同鬼影般站立的朝廷百官时。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慌。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站在龙椅旁边的那个男人时。
陆焱一袭黑金蟒袍,单手按着腰间那把饮血无数的绣春刀。
他犹如一尊镇压九幽的冷面杀神,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暴戾煞气。
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恐怖压迫感,根本不是一个六岁稚童能承受的。
周承安的双腿猛地一软。
他死死拽住旁边老太监的衣袖,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出半步。
“我不去……我要找母妃……”
稚嫩的声音在压抑的大殿里突兀地响起,带着浓浓的哭腔。
两名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压低嗓音苦苦哀求。
“主子爷哎!这可是金銮殿,千万哭不得啊!”
“您快走两步,龙椅就在前头了!”
可这孩子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规矩。
巨大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
周承安一屁股坐在红地毯上,双手捂着眼睛哇哇大哭起来。
“呜呜呜……我不要穿这身丑衣服!”
“那个叔叔好可怕,他会杀人的!我要回家!”
撕心裂肺的孩童哭闹声,瞬间打破了皇极殿的肃穆。
满朝文武惊恐地把头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额头疯狂往下淌。
登基大典上新皇撒泼打滚。
这简直是大武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荒唐闹剧。
但谁敢站出来指责半句?
所有人都在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高台上那位活阎王的脸色。
陆焱冷眼看着在地上哭闹不止的小傀儡。
剑眉微挑,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暴躁。
“哭够了吗?”
陆焱薄唇轻启,声音不大。
却如同一道冰冷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整个大殿的空气。
老太监吓得浑身哆嗦,跪在地上拼命去拉扯小皇帝。
“主子,快起来吧!别惹太师大人生气啊!”
周承安平时在宗人府野惯了,哪里懂得这朝堂上的生死杀伐。
他一边蹬踹着双腿,一边哭得更大声了。
甚至把头顶那顶象征皇权的九旒冕冠都给甩飞了出去。
骨碌碌地滚到了陆焱的脚边。
陆焱垂眸看了一眼那顶珠串散乱的皇冠。
他毫不客气地抬起黑金军靴,直接从那顶冕冠上无情地碾了过去。
咔嚓一声脆响。
冕冠上的极品东珠被踩得粉碎,金丝变形成了一团废铁。
陆焱大步走下白玉台阶,沉重的脚步声宛如催命的战鼓。
他径直走到周承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软弱稚童。
“本座的耐心有限。”
陆焱冷酷地吐出一句话,突然猛地探出大手。
就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他一把攥住了小皇帝龙袍的后衣领。
周承安只觉得脖子一紧,整个人瞬间双脚离地悬在了半空中。
“啊!放开我!你这个大坏蛋!”
幼童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短小的四肢,拼命挣扎。
陆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提着这个名义上的九五之尊,大步流星地走回高台。
然后极其粗暴地一甩手臂。
砰!
周承安被结结实实地扔进了那张宽大冰冷的纯金龙椅里。
巨大的反震力撞得他骨头生疼,眼泪再次决堤。
刚想扯开嗓子继续干嚎。
陆焱双手按在龙椅的扶手上,猛地俯下身。
那张冷峻如魔神般的脸庞,瞬间贴近了小皇帝的视线。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作实质的血腥杀气,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陆焱的眼神犹如九幽深渊里的恶鬼。
透着斩神灭佛的绝对冷漠。
“你再敢从嘴里漏出半点哭声。”
“本座现在就一刀切下你那个洗脚婢生母的脑袋,塞进你的被窝里。”
低沉森寒的恐吓,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周承安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那到了嘴边的啼哭声,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深处。
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两只小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拼命憋着,小小的身躯在龙椅上抖成了筛糠。
连一声细微的抽泣都不敢再发出来。
陆焱看着这只被彻底驯服的小羊羔,满意地直起腰板。
他转过身,黑金蟒袍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霸道的弧度。
陆焱右手按着刀柄,傲然挺立在龙椅之侧。
仿佛他才是这座宏伟宫殿里真正的主人。
礼部尚书孙延死后,新提拔上来的礼部侍郎是个钻营的人精。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决定生死的瞬间。
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上,扯着嗓子大声高呼。
“吉时已到!百官朝贺!”
殿内的群臣如梦初醒。
他们齐刷刷地双膝跪地,把头重重地磕在光洁的地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声,冲破了皇极殿的屋顶。
回荡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可是。
当这些大武朝的国之栋梁们缓缓抬起头时。
他们的视线根本没有在那位瑟瑟发抖的幼童天子身上停留半秒。
所有人的目光。
都敬畏且恐惧地聚焦在龙椅旁那个黑袍男人的身上。
陆焱背对着那象征皇权的宝座。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坦然接受着这天下权贵的跪拜。
谁都知道。
龙椅上那个只会流鼻涕的小孩不过是个幌子。
真正掌控他们生杀大权、捏着大武王朝咽喉的活阎王。
是站着的这个男人。
礼部侍郎跪在最前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
他知道自己往上爬的绝佳机会来了。
这个时候谁能把马屁拍到陆太师的心坎上,谁就能成为朝堂上的新贵。
他毫不犹豫地手脚并用,从百官的队列中快速爬了出来。
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启奏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礼部侍郎的声音高亢激昂,在大殿内格外突兀。
周承安哪懂这些朝堂奏对。
他惊恐地看了看下方的官员,又怯生生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陆焱。
活像一只等待主人下令的牵线木偶。
陆焱没有说话,只是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
礼部侍郎得到默许,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挺直脊梁。
他声如洪钟,洋洋洒洒地大声进言。
“陆太师文治武功,冠绝古今!”
“前有平定海疆之伟业,后有肃清朝堂之大功!”
“太师定鼎天下,功高盖世,实乃我大武朝的擎天白玉柱!”
满朝文武听着这肉麻至极的吹捧,心里都在暗骂这老狐狸不要脸。
但同时又懊恼自己动作太慢,没能抢到这个表忠心的头筹。
礼部侍郎深吸了一口气。
抛出了今早朝会上最震撼人心的那枚重磅炸弹。
“如今新皇年幼,尚在冲龄,恐难以震慑四海八荒。”
“为了大武江山的千秋万代,为了社稷的万世安宁!”
他双手高高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
用尽毕生力气,朝着龙椅的方向重重叩首。
“微臣恳请陛下,降下天恩!”
“尊陆太师为——”
侍郎的话音在此刻刻意拉长。
整个金銮殿内落针可闻,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