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一地的机密卷宗在初冬的寒风中哗啦啦地翻卷着。
沈炼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死死仰着头。
他那张布满岁月风霜和刀疤的粗犷脸庞上,此刻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沉稳。
眼珠子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忘了。
“王……王爷?”
“您……”
沈炼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年的光阴,就像是一把无情的钝刀。
在他们这些凡人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衰老痕迹。
可眼前这位主宰大武天下的摄政王,竟然硬生生逆转了岁月的法则!
那张脸不仅没有任何老态,反而褪去了曾经的沧桑。
变成了一个犹如极品美玉雕琢而成、俊美到带着妖异魔性的二十岁青年!
陆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惊骇欲绝的沈炼。
他深邃的黑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换了一件新衣服般稀松平常。
大宗师突破后的陆地神仙境,早已让他跳出了五行轮回。
世俗的生老病死,再也无法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烙印。
陆焱没有理会沈炼的失态。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华贵的黑金蟒袍,跨过满地的散落卷宗。
“捡起来。”
陆焱的声音清冽磁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他连头都没回,背对着沈炼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走,上朝。”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将沈炼从见鬼般的震惊中拉回了现实。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慌忙收拢地上的折子,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此时的紫禁城,皇极殿内。
沉闷悠长的景阳钟声刚刚停止回荡。
满朝文武按照品级,整整齐齐地站在金銮殿的两侧。
十年的岁月流逝,让这大武朝堂的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年那些在陆焱屠刀下幸存的青壮派官员,如今大都已经两鬓斑白。
礼部尚书佝偻着腰,时不时用袖子捂着嘴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
户部尚书丁修虽然依旧扛着那把苗刀,但眼角也早就爬上了细密的鱼尾纹。
时间对凡人来说,是世间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杀猪刀。
而高高坐在纯金龙椅上的那个人,也变了模样。
当年那个被陆焱像拎小鸡一样扔上皇位、吓得哇哇大哭的六岁稚童。
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单薄少年。
大武天子,周承安。
他穿着合身的明黄龙袍,头戴九旒冕冠,端坐在龙椅之上。
这十年来,他就像一只被囚禁在黄金牢笼里的鸟。
每一天都在摄政王的恐怖阴影下战战兢兢地苟活。
但他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疯狂而隐秘的希望。
他在长大,他在变得年轻力壮。
而他的“亚父”陆焱,却在一天天变老。
周承安常常在深夜里看着自己逐渐宽大的手掌暗自狂喜。
只要自己熬得住,只要自己足够听话。
总有一天,时间会替他除掉那个压在头顶的活阎王!
等到陆焱老眼昏花、提不动刀的那一天,这大武的江山终究还是他周家的!
“摄政王驾到——!”
殿外太监尖锐高亢的唱喏声,瞬间打断了小皇帝的美梦。
整个皇极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们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脊梁,深深地低下头去。
沉重的黑金军靴踩在白玉台阶上,发出极具节奏的死亡回音。
踏。
踏。
踏。
这熟悉的脚步声,十年来一直是大武朝廷挥之不去的梦魇。
陆焱单手按着腰间的绣春刀,昂首阔步地跨入了大殿的高耸门槛。
清晨的阳光顺着他挺拔的身躯斜射进来。
将他那件张狂的黑金蟒袍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色光晕。
他目不斜视,踩着红地毯径直走向高台。
群臣按照规矩,在摄政王经过时纷纷跪地行礼。
“臣等,恭迎王爷千岁!”
就在几个老臣磕完头,习惯性地抬起眼皮准备察言观色时。
他们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撞上了陆焱那张脸。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九天玄雷,毫无征兆地在皇极殿的穹顶上炸开!
最前排的礼部尚书双眼猛地暴突,喉咙里发出一声漏风般的咯咯怪响。
他死死揉了揉自己昏花的老眼,差点把眼珠子给抠出来。
旁边的一名御史大夫更是浑身一哆嗦。
手里捧着的象牙笏板“啪嗒”一声掉在金砖上,摔成了两截。
这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内显得分外刺耳。
越来越多的大臣抬起了头。
紧接着,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恐怖寂静。
没有一个人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画面。
他们惊骇欲绝地发现,时光仿佛在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身上彻底倒流了!
这哪里是那个年近四旬、威严深沉的铁血暴君?
这分明就是一个俊美无俦、肌肤如冷玉般的二十岁青年!
他不仅没有衰老。
反而比十年前更加年轻,更加完美,更加深不可测!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超凡脱俗之气。
就像是神话传说中不老不死的谪仙,生生降临在了这污浊的凡尘朝堂。
“这……这是见鬼了吗?”
一个上了年纪的武将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极致战栗中。
人怎么可能不老?
除非,他根本就已经不是人了!
陆焱对百官那见鬼般的惊悚目光视若无睹。
他迈着从容的步伐,一步步走上白玉丹陛。
最终停在了那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龙椅旁边。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向了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周承安僵硬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陆焱。
看着那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完美得让人窒息的青春容颜。
少年皇帝脑海中那个隐秘的复仇美梦,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能熬死陆焱。
可残酷的现实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碎了他的灵魂。
陆焱不仅没有老去,反而获得了传说中的长生不老!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周承安这辈子,下辈子,乃至永生永世。
都只能像一条可怜的断脊之犬,永远匍匐在这个男人的脚下苟延残喘!
一股极度的绝望和窒息感,犹如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小皇帝的口鼻。
他连呼吸都忘了,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陆焱看着瑟瑟发抖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邪气笑容。
“怎么?”
陆焱的声音清冽低沉,透着俯瞰众生的淡漠。
“本王今日换了身行头,诸位大人连奏折都不会念了?”
他那双幽深的黑眸缓缓扫过大殿。
“还是说,觉得本王这副皮囊,配不上这摄政王的位置了?”
扑通!扑通!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重新把头死死磕在地砖上。
他们甚至比十年前那场大清洗时还要恐惧。
面对一个凡人权臣,他们尚且还能在心里暗自咒骂两句。
可面对一尊永生不死的人间神魔。
他们只剩下发自灵魂深处的绝对臣服与顶礼膜拜。
“王爷神威天降!寿与天齐!”
“王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谄媚而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带着几分语无伦次的颤音。
这场早朝,在百官近乎崩溃的心理防线中草草结束。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陆焱的眼睛。
退朝的钟声刚一敲响,群臣就像逃难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出大殿。
仿佛在这金銮殿里多待一秒,都会被那股神魔之气吸干了阳寿。
陆焱没有理会这群犹如丧家之犬的官员。
他负手走下高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皇宫。
只留下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孤零零地瘫坐在高处。
周承安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龙袍上。
“退下……都给朕退下!”
他像疯了一样挥退了赶来搀扶的太监宫女。
提着宽大的龙袍下摆,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后宫深处。
他一路狂奔,甚至在跨过门槛时狠狠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也浑然不觉。
直到冲进自己那幽暗封闭的寝殿,死死闩上大门。
周承安连滚带爬地扑上龙床,用厚重的被子将自己整个人死死蒙住。
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牙齿疯狂地打着寒颤。
黑暗中,陆焱那张完美无瑕、不老不死的神颜。
就像梦魇一样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回放,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双手死死揪着被角,喉咙里发出绝望而压抑的呜咽声。
一个让他几近崩溃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彻底摧毁了他仅存的理智。
“他不会死了……他永远都不会死了……”
少年天子躲在漆黑的被窝里,发出如同濒死幼兽般的绝望呢喃。
“大武的皇帝换了一代又一代,可为什么坐在龙椅旁边的活阎王,永远都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