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
阻断了外面呼啸的北风。
也切断了这大武朝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最后的一丝退路。
周承安像只被猛兽盯上的柔弱兔子。
他佝偻着单薄的脊背,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着哆嗦。
一步步挪进了这间犹如修罗殿般的书房。
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
映照在书案后那个穿着黑色丝绸长袍的男人身上。
陆焱连头都没有抬。
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那姿态闲适得就像是一个正在红袖添香的富家公子。
可周承安太清楚这副好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了。
“亚……亚父。”
周承安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充满屈辱的字眼。
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甚至连直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
“大半夜的不在寝宫里睡觉,跑来本王这里做什么?”
陆焱并没有放下手里的书卷。
他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分外刺耳。
“难道是宫里的太监伺候得不尽心,惹咱们的皇帝陛下心烦了?”
“不……不是的。”
周承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把头深深地埋进双臂之间,单薄的肩膀剧烈抽搐着。
十年了。
自从六岁那年被这个男人像拎小鸡一样扔上龙椅。
这整整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都活在如同深渊般的恐怖阴影里。
他每一天都在拼命地吃饭,拼命地让自己长大。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长大了,长成一个强壮的男人。
而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就会像朝堂上那些老臣一样。
头发变白,牙齿掉落,最终连刀都提不动。
时间,原本应该是他这个傀儡皇帝唯一能握在手里的反击筹码。
可就在今天早朝,这个支撑他活下去的微弱信念,被彻底砸了个粉碎。
周承安缓缓抬起头。
眼眶通红,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书案后那张在烛光下完美无瑕的脸庞。
没有一丝皱纹,没有半点岁月的沧桑。
甚至比十年前初见时,还要俊美妖异,还要充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亚父……”
周承安的眼泪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疯狂滚落。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龙袍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厉的青白色。
“朕今天……去了一趟感业寺。”
他哽咽着,声音里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癫狂。
“母后在里面天天吃斋念佛,她的头发全都白了,脸上长满了可怕的皱纹。”
陆焱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这只金丝雀临死前的悲鸣。
“朝堂上的那些大臣,有的致仕还乡,有的老死在病榻上。”
“沈大人老了,雨公公的眼角也有了深刻的纹路。”
周承安像个疯子一样,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他仰着那张挂满泪水的脸,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
“连朕都长大了!”
“朕已经十六岁了!朕长得比以前高了,也壮了!”
“可是亚父……”
周承安绝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为什么不老啊!”
“你为什么永远都是这副样子!”
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尖刀。
狠狠剖开了大武皇室最后那一丁点可悲的遮羞布。
只要陆焱不死,只要他永远保持着这副神魔般的巅峰状态。
那他周承安这辈子,就只能像一只被关在黄金牢笼里的可怜爬虫。
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永远只能趴在地上仰望这个男人的靴底。
他以为的希望,不过是对方眼里一场枯燥乏味的猴戏。
这种看不到尽头的囚徒生涯,比直接给他一刀还要残忍百倍。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朵微弱的火星,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陆焱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那卷古籍。
他抬起那双幽暗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几乎要精神失常的少年皇帝。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人性的温度。
只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漠然。
就像是在看着路边一只被车轮碾断了腿、还在徒劳挣扎的蚂蚱。
“陛下今晚,似乎喝多了。”
陆焱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黑色丝绸长袍顺着他挺拔的身躯流泻而下,贴合着那具充满爆发力的完美肉身。
他踩着冰冷的地砖,一步一步绕过书案。
哒。
哒。
赤色的软底云履落在地上,声音极轻。
但在周承安听来,却像是踩在他的天灵盖上。
陆焱每靠近一步,周承安就觉得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一分。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可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地上根本挪动不了半分。
大宗师突破后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长生罡气。
早就将这间书房彻底封死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空牢笼。
陆焱走到周承安面前停下。
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的烛光,将少年天子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中。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这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傀儡。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惊艳的微笑。
“这世上的凡夫俗子,总是喜欢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时间上。”
陆焱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丝诱人堕落的魔性。
“你以为时间能熬死一切,能把本座的骨头熬枯,能把本座的绣春刀熬钝。”
“可惜啊。”
陆焱缓缓弯下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干净清冽却又透着浓重煞气的味道,直冲周承安的鼻腔。
“岁月这把杀猪刀,它只砍你们这些浑浑噩噩的庸人。”
“它砍不动老子。”
周承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脸庞。
那张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岁月的痕迹。
完美得让人心生绝望。
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隐忍,在这句话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不想当皇帝了。
他宁愿去大街上当个要饭的乞丐,也不想在这个不老不死的魔鬼手底下苟延残喘。
陆焱缓缓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只犹如极品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手。
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没有一丝老茧和伤痕。
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芒。
这只手看起来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可周承安比谁都清楚。
就是这只手,曾经捏碎过无数皇室宗亲的喉咙。
陆焱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
然后以一种让人根本无法躲避的缓慢姿态,轻轻落在了周承安的头顶上。
冰冷的触感顺着头皮传来。
那温度根本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体温。
冷若冰霜,仿佛能瞬间冻结灵魂。
周承安吓得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他死死闭上了眼睛,连眼泪都不敢再流。
他紧紧咬着牙关,等待着那股霸道的真气贯穿自己的头顶。
等待着自己的脑壳像西瓜一样被这只手生生捏爆。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浓烈到了顶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头顶上的那只手,只是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轻轻抚摸着他的发丝。
一下,又一下。
就像是在安抚一只随时可以掐死的宠物。
陆焱居高临下地看着抖成筛糠的少年天子。
眼底闪过一丝百无聊赖的蔑视。
他连杀这个废物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留着他在龙椅上当个会喘气的玉玺印章,总比再花心思去宗人府挑个奶娃娃要省事得多。
“抖什么?”
陆焱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缓缓滑落到他脆弱的后颈处。
指尖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惊得周承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陆焱嘴角那抹残忍的笑意越发浓郁。
他微微偏过头,贴在小皇帝的耳边。
用一种温和却让人肝胆俱裂的语气,缓缓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陛下既然这么怕死。”
“那就老老实实当你的提线木偶,本座心情好了,自然会赏你多活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