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犹如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手掌并没有发力。
它没有像捏碎西瓜一样捏爆小皇帝的天灵盖。
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残酷温柔,顺着他发抖的后颈缓缓抚摸着那些细软的发丝。
这轻柔的触感比直接捅一刀还要折磨人。
周承安只觉得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气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浑身的血液都在这股死气中彻底凝固。
他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收敛着。
生怕自己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
就会惹怒眼前这尊跳出凡人轮回的绝世魔神。
“亚父……”
少年天子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疯狂砸在金丝缝制的龙袍上。
声音透着穷途末路的凄凉。
“朕错了……朕再也不敢胡思乱想了……”
陆焱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写满恐惧的稚嫩脸庞。
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索然无味的冷漠。
他太了解这小崽子心里藏着什么龌龊心思了。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刚才的话重了?”
陆焱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拿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指尖。
“你心里其实一直都在数着日子盼着本王变老。”
“盼着岁月这把杀猪刀能把本王熬死在这把太师椅上。”
周承安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
吓得双膝一软直接从宽大的龙椅上滚落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跪伏在陆焱的黑金战靴前,把头磕得砰砰直响。
“没有!朕绝对没有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朕只求亚父长命百岁,永远辅佐大武江山!”
陆焱嗤笑一声。
随意地将擦过手的丝帕扔在周承安的脸上。
“别演了,你那点浅薄的心机在本王眼里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他背着双手缓步绕着跪在地上的少年走了一圈。
沉重的脚步声仿佛踩在对方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带着敲击灵魂的颤栗。
“你给本王竖起耳朵听清楚。”
陆焱的声音陡然转冷。
带着一股斩断红尘的霸道威压在这幽暗的书房内轰然回荡。
“长生这种逆天改命的机缘,永远都是执棋者的专属特权。”
“而你从六岁那年被本王从宗人府的冷宫里拎出来按在龙椅上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只是一颗用来撑门面的棋子。”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别妄想去揣测执棋人的寿命。”
这番话犹如一记重锤。
彻底砸碎了周承安脑海中最后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绝望地瘫坐在金砖上。
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他这辈子下辈子乃至永生永世,都只能活在这个男人恐怖的阴影之下。
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只要陆焱不死,大武的皇帝就永远只是个笑话。
“当个安分守己的提线木偶有什么不好?”
陆焱停下脚步,冷眼俯视着这团烂泥。
“只要你乖乖听话按时在那些奏折上盖好玉玺。”
“这大武朝的荣华富贵你大可以敞开了去享受。”
“后宫里的三千佳丽你随便挑,御膳房的山珍海味你随便吃。”
“本王保你舒舒服服地做一辈子太平天子。”
陆焱突然弯下腰。
伸手一把捏住周承安的下巴将他的脸强行抬了起来。
那双幽暗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凶光。
“可你若是敢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骨。”
“敢在背地里跟那些自命清高的酸儒眉来眼去。”
“本王立刻就能扒了你这身龙袍。”
“把你送去感业寺陪你那个削发为尼的母亲扫一辈子落叶。”
陆焱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周承安下颌骨嘎吱作响。
“大武皇室流落在外的远房宗亲多得是。”
“本王随时都能去抱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回来坐你这个位置。”
“听明白了吗?”
最后四个字仿佛带着实质性的物理伤害,震得周承安耳膜生疼。
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所有的尊严和野心在绝对的不死伟力面前被碾成了一地粉末。
“明白了!朕全明白了!”
周承安不顾一切地抱住陆焱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朕就是一条狗!一条替亚父看守江山的狗!”
“朕一定乖乖听话,求亚父千万别换人!”
他拼命地磕头如捣蒜。
额头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出一片刺目的血肉模糊。
再也没有了半点大武天子的威仪。
彻底沦为了一具只会听从指令行事的肉身傀儡。
陆焱看着脚下这滩毫无骨气的软肉。
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厌恶。
凡人的权力游戏玩到了这个地步,真的是连最后一点乐子都榨不出来了。
无敌带来的空虚感像潮水般将他包围。
他一脚踹开死死抱着自己的周承安,拂袖朝着书房外走去。
“沈炼。”
陆焱跨过高耸的门槛,冷风瞬间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门外的阴影里早已生出华发的沈炼单膝跪地。
“王爷有何吩咐?”
“备车。”
陆焱仰头望着天际那轮被乌云遮挡的残月。
声音里透着几分意兴阑珊的疲惫。
“这总督府里的空气太闷了,陪本王出城去散散心。”
沈炼不敢多问,立刻起身去安排。
不多时。
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的宽大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守卫森严的总督府大门。
车轮碾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一路向北驶出了城门。
冬夜的京郊荒凉肃杀。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被寒风裹挟着肆意飞舞。
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素白。
陆焱独自坐在宽敞温暖的车厢内。
他闭着双眼。
体内那股磅礴的长生真气在经脉中缓慢流淌。
抵御着外界一切的寒冷与岁月的侵蚀。
马车在布满积雪的官道上平稳地行驶着。
周遭除了风雪的呼啸声和马蹄的哒哒声,再也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动静。
这片死寂的雪原就像是他漫长无尽的长生路。
孤独得连个能并肩同行的人都没有。
就在陆焱感到百无聊赖准备靠在软垫上假寐片刻时。
马车的速度突然放缓了下来。
外面的风雪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声响。
笃。
笃。
笃。
那是一阵空灵单调却又透着无尽苍凉的木鱼声。
伴随着木鱼敲击的稳定节奏。
一道清冷的女声正用一种看破红尘的平淡语调。
在风雪中缓缓诵读着晦涩难懂的佛经。
声音穿透了厚厚的毡帘飘进了陆焱的耳朵里。
这荒郊野岭的大雪夜,哪里来的诵经声?
陆焱缓缓睁开深邃的黑眸,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他伸手掀起车窗上厚重的防风帘子。
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入车厢。
顺着他掀开的缝隙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半山腰上。
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破败不堪的古庙。
庙宇的院墙倒塌了大半,连那块残破的牌匾都在风中摇摇欲坠。
依稀能辨认出上面写着感业寺三个模糊的烫金大字。
那空灵的木鱼声正是从这间连屋顶都漏风的破庙里传出来的。
负责赶车的沈炼勒住缰绳。
将马车稳稳地停在山脚下的雪地里。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积雪,回头隔着车帘恭敬地请示。
“王爷,前面是流放犯错宫妃的感业寺。”
“这地方晦气得很,常年连个香客都没有。”
沈炼握紧了手里的马鞭,语气里透着一股杀伐果断的冷酷。
“这半夜三更的诵经声实在扰人清静。”
“要不要属下带人过去,把里面那几个装神弄鬼的尼姑给一刀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