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
陸焱抬起手打斷了沈煉那殺氣騰騰的提議。
他透過掀開的車簾看向半山腰那點如豆的昏暗燭火。
風雪吹進車廂卻在他身前三寸處自動消融。
沒有沾濕他哪怕一絲衣角。
“你們在山下候著。”
陸焱放下簾子站起身來。
“那里面敲木魚的不是什麼裝神弄鬼的妖尼姑。”
“本王自己上去看看。”
沈煉一愣趕緊下馬想要攙扶。
卻被陸焱揮手屏退。
黑金蟒袍在漫天飛雪中劃出一道孤傲的殘影。
陸焱沒有動用輕功。
他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步走向那座破敗的古庵。
長生領域的罡氣悄然運轉流轉全身。
將漫天呼嘯的暴風雪徹底隔絕在外。
篤。
篤。
篤。
空靈的木魚聲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透著一股斬斷三千煩惱絲的枯寂與蒼涼。
走到近前才發現感業寺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甚至連個鎖都沒有。
長年失修的門板上布滿了風霜侵蝕的裂紋。
陸焱伸出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一推。
吱呀一聲。
木門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啞摩擦聲向兩邊敞開。
破廟里的景象比外面還要淒涼幾分。
大殿中央供奉的佛像早就掉了漆。
連半邊肩膀都塌陷了下去。
凜冽的寒風順著漏風的屋頂灌進來。
吹得供桌上那盞殘燭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一個穿著粗糙灰色緇衣的單薄身影正背對著大門。
她跪坐在一個磨破了皮的舊蒲團上。
手里一下接一下地敲擊著褪色的木魚。
听到大門被推開的動靜敲擊聲並沒有停頓。
“這破廟漏風漏雨連個取暖的火盆都沒有。”
陸焱跨過高高的門檻。
冷酷的聲音毫不客氣地打破了古庵的寧靜。
“本王還以為當年那只嬌生慣養的皇家金絲雀。”
“早就在這里凍成一具枯骨了。”
木魚聲終于停了。
那個單薄的身影放下手里的木槌。
緩緩從蒲團上站起身轉了過來。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
就連見慣了生死滄桑的陸焱也微微眯起了深邃的眼眸。
沒有了滿頭如瀑的青絲。
也沒有了昔日傾國傾城的華貴宮裝。
曾經那個在大雨中死死抱著他的軍靴哭得撕心裂肺的大明九公主。
如今已經剃度出家。
光潔的頭頂上受了戒。
身上那件粗布僧袍洗得發白甚至還帶著幾個補丁。
她那張本該嬌艷欲滴的臉上。
此刻找不出半點皇室的驕縱與幽怨。
只剩下看破紅塵的古井無波。
哪怕看到眼前這個殺父亡國的仇人。
她的眼神里也沒有掀起任何一絲多余的波瀾。
周雲洛沒有像從前那樣嚇得瑟瑟發抖。
更沒有卑微地跪在泥水里磕頭求饒。
她只是雙手合十。
對著陸焱平靜地行了一個挑不出半點毛病的佛禮。
“阿彌陀佛。”
“貧尼塵緣已了世間再無九公主。”
“這里只有感業寺的一個掃地尼姑罷了。”
陸焱看著她這副心如止水的模樣忍不住發出一聲嗤笑。
“裝神弄鬼。”
他大步走到供桌前。
隨手捏起一根燃盡的香骨捻成粉末。
指尖的灰燼簌簌掉落。
“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里敲木魚念經。”
“難不成是在佛祖面前詛咒本王早點死?”
“還是在替你那個被我氣死的父皇和那些死無全尸的兄弟們超度?”
面對陸焱刻薄惡毒的挑釁。
周雲洛的神色依舊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微微搖了搖頭。
“貧尼不為大明祈福也不為周室超度。”
“哦?”
陸焱轉過身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她。
幽暗的目光仿佛要刺穿這具單薄的皮囊。
“那你在這漏風的破廟里敲敲打打求個什麼勁?”
周雲洛抬起那雙清澈卻寫滿滄桑的桃花眼。
視線越過陸焱寬闊的肩膀看向門外肆虐的風雪。
“貧尼在為這個血腥的時代贖罪。”
她的聲音輕柔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為那些在王權更迭中慘死的無辜生靈。”
“也為我周家曾經為了皇位造下的漫天殺孽。”
周雲洛停頓了一下。
目光最終落在陸焱那張毫無歲月痕跡的絕美臉龐上。
“王爺的刀太快太冷殺的人太多了。”
“這天下的怨氣總要有人來背負。”
“貧尼別無長物願用余生青燈古佛來洗刷這份深重的罪業。”
陸焱听完這番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仰起頭放肆地大笑出聲。
笑聲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掉落。
“贖罪?”
“用你敲木魚的那點可憐聲響去洗刷天下的怨氣?”
陸焱一步步逼近周雲洛。
那股凌駕于眾生之上的魔神威壓轟然釋放。
“本王殺人從不需要任何人來替我超度!”
“我就是這天下的道理我就是這世間的神佛!”
陸焱死死盯著她的眼楮。
企圖從里面找出一絲偽裝的恐懼或是崩潰的軟弱。
“你以為剃了頭發穿上這身破布爛衫就能逃避現實了?”
“你這輩子下輩子都洗不掉身上那股惡心的皇家血脈。”
“你不過是個懦夫。”
“一個躲在泥菩薩腳底下的懦夫。”
然而面對這鋪天蓋地壓下來的恐怖煞氣。
周雲洛依舊穩穩地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十年了。
時間帶走了她的青春與絕望。
卻讓她在這古佛青燈下生出了一副堅不可摧的從容鎧甲。
她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暴戾的男人。
看著他那張比十年前更加年輕、更加完美到不似凡人的容顏。
周雲洛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從前的痴迷愛慕。
也沒有亡國滅種的刻骨仇恨。
只有一種看透命運本質的深沉悲憫。
這抹悲憫落在陸焱眼里竟然讓他生出了一絲沒來由的煩躁。
“王爺說得對。”
周雲洛輕輕退後一步。
“貧尼確實是個懦夫。”
她伸出凍得通紅的雙手握住了那扇破舊的木門邊緣。
冷風吹動她寬大的灰色僧袍。
“但貧尼至少還能在這風雪中找到內心的寧靜。”
她那雙歷經滄桑的桃花眼毫不退縮地直視著陸焱的黑眸。
兩人進行了一場簡短卻透著無盡蒼涼的最後對視。
十年的光陰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周雲洛看著那張永生不死的面孔。
輕聲吐出了一句仿佛判詞般的低語。
“王爺雖得長生。”
“卻注定要忍受萬載的孤獨。”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微卻尖銳的冰針。
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陸焱大宗師巔峰的護體罡氣。
精準無誤地扎進了他冰冷的心底。
說罷。
周雲洛沒有再給陸焱開口反駁的機會。
她雙手合十微微低頭。
隨後轉過身將那扇破敗的木門緩緩合上。
吱呀——
砰。
木門關上的聲音在這荒山野嶺中顯得沉悶且決絕。
將里面溫暖的殘燭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徹底隔絕成兩個互不相干的世界。
也徹底斬斷了她與大武皇朝最後一絲紅塵羈絆。
風雪更加肆虐了。
狂風猶如淒厲的野鬼在半山腰上瘋狂嘶吼。
陸焱獨自一人站在漫天風雪中。
鵝毛大雪落在他的肩頭瞬間化作白氣蒸騰而起。
他沒有去踹開那扇脆弱得不堪一擊的破木門。
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
深邃幽暗的眼眸微微低垂。
不知道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