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白云苍狗。
当京城上空那轮疯狂交替的日月终于放缓了脚步。
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化作了一阵和煦却带着铁锈味的春风。
距离陆焱在密室中蜕变开启长生领域。
已经整整过去了十个春秋。
十年。
对高高在上的人间神明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大武王朝的亿万黎民来说,却是一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铁血岁月。
如今的京城,早已经大变了模样。
原本丈许高的外城墙,被强行加高了整整三倍。
一块块重达千斤的青色巨石垒砌在一起。
缝隙间浇筑着滚烫的铁水和糯米汁,坚不可摧。
整座帝都就像一头趴在平原上、披着厚重装甲的钢铁巨兽。
城墙顶端密密麻麻地架设着改良后的重型红衣大炮。
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北方,散发着让人望而生畏的森冷肃杀之气。
城门内外。
再也听不到当年市井小贩热络的叫卖声与讨价还价的喧嚣。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
老百姓们穿着统一发放的粗布灰衣。
低垂着脑袋在街上匆匆走过,谁也不敢东张西望。
他们的眼神麻木空洞。
动作机械得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庞大的军工作坊在京郊日夜不停地冒着黑烟。
无数的刀枪剑戟被流水线般打造出来,送往前线。
没有娱乐,没有集会。
甚至连邻里之间多说一句闲话,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一队队身穿黑色劲装的巡城卫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穿梭在各个街巷。
绣春刀在春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这十年里,大武王朝彻底沦为了一台封闭且强悍的战争机器。
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粮食,甚至所有的人命。
全都在为那场随时可能降临的神魔大战做着最后的储备。
北镇抚司那座森严的衙门,依旧矗立在内城最核心的地段。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擦得锃亮。
门前那两尊怒目圆睁的汉白玉石狮子,常年被鲜血浸染。
石头的纹理深处隐隐透着一股洗不掉的暗红色。
这衙门还是当年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只是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早就换了一茬又一茬。
当年的老一辈锦衣卫,老的残的死的,大半都已经退出了权力的中心。
取而代之的,是东厂学堂里那批从小被洗脑的新生代。
这些年轻的死士双眼如同死水。
只知道杀戮和对摄政王的绝对服从。
总督府最深处的那间书房里,名贵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
陆焱慵懒地靠在那张熟悉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暗金蟒袍,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
时间这条奔腾的河流,似乎在他的身上彻底失去了效用。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依旧停留在二十岁的巅峰状态。
肌肤冷白如玉,没有一丝岁月的风霜。
哪怕是一根白发,一条细纹,都不曾在这具完美的肉身上出现。
只是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比十年前更加幽暗难测。
仿佛藏着一片足以吞噬万物的寂灭深渊。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从北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情密报。
陆焱随意挑起一本,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翻阅着。
“山海关外,裂缝异动频繁,昨夜又溢出大量红色魔瘴。”
“关外三十里发现异族斥候踪迹,形似巨狼,生有双翅。”
“边军折损百人,异兽已被神机营火炮集中击毙。”
他看着这些染血的战报,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十年了。
那道神魔裂缝就像是一个难产的孕妇。
一直在那里痛苦地撕裂、重组,却始终未能彻底打开界壁。
那些超越凡人认知的异界生物,始终没能形成大规模的降临。
反倒是偶尔窜出来的几只先锋怪物。
成了锦衣卫新兵们练手的绝佳猎物。
陆焱将密报随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种高高在上、独孤求败的日子,实在让人觉得寡淡无味。
朝堂上那个二十六岁的青年皇帝,现在看见他连头都不敢抬。
满朝文武被驯化成了只知道点头称是的应声虫。
只要他随便咳嗽一声,整个天下都要战战兢兢地抖上三抖。
凡人世界的权力游戏,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泥巴。
他连多看一眼的兴致都生不出来。
陆焱抬起右手,看着自己那白皙无瑕的掌心。
他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北方那道裂缝彻底炸开的那一天。
只有真正的神魔之血,才能重新点燃他体内那冷却了十年的狂热战意。
长生带来的孤独,就像一层无形的茧,将他死死包裹在最高处的神坛上。
就在陆焱沉浸在这份深入骨髓的无敌寂寞中时。
书房外长长的回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踏。
踏。
踏。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干净利落。
透着一股勃勃生机的年轻朝气。
这脚步声不同于那些老一辈锦衣卫的迟暮与沉稳。
也不同于太监们走路时那踮着脚尖的虚浮。
它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利锋芒。
毫不掩饰地直逼书房的大门而来。
陆焱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眯了起来。
门外的冷风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窗户的糊纸上。
“末将,奉命前来述职!”
一道清朗透亮、中气十足的年轻男声在门外陡然响起。
声音里压抑着激动,以及那种见到神明般无法掩饰的崇拜狂热。
“进。”
陆焱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推开。
门外刺目的春光瞬间涌入这间幽暗的书房。
一个身穿崭新暗红色飞鱼服的年轻千户,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他腰间挂着一把制式极高的新锻绣春刀。
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带起一阵夹杂着关外风沙的凌厉气息。
青年走到紫檀木大案前三步远的距离。
右腿猛地一弯,单膝重重砸在光洁的金砖上。
甲片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厚重的交鸣。
“北镇抚司新任千户,叩见摄政王千岁!”
青年低下头,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
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但那挺直的脊梁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傲骨。
陆焱靠在太师椅上,没有动弹。
深邃的目光犹如实质化的刀锋,沉甸甸地落在这个新晋千户的身上。
他没有立刻叫对方平身。
只是任由那股无形的长生领域威压,如潮水般笼罩着整个书房。
青年在这股足以碾碎凡人灵魂的压迫感下。
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但他硬是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有后退半寸。
连单膝跪地的姿势都保持着绝对的纹丝不动。
“抬起头来。”
陆焱的声音在大殿内缓缓回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顶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缓缓抬起了那张年轻英气、棱角分明的脸庞。
剑眉星目,眼神炽热。
眉宇间透着一股未经官场尔虞我诈污染的干净与野性。
当看清这张脸的瞬间。
陆焱原本搭在太师椅扶手上的修长手指,竟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沉寂了整整十年、看透了生死轮回的幽暗眼眸里。
终于破天荒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这张脸,这副执拗的眉眼。
这股倔强不屈的硬气。
实在是太像一个故人了。
像得让陆焱恍惚间觉得,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当年那个阴暗潮湿的诏狱底层。
那个握着卷刃的绣春刀,跟在自己身后满身是血却依然死战不退的粗犷汉子。
陆焱嘴角那抹常年挂着的冷酷笑意。
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地柔和了半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狂热的年轻千户。
就像是看着一件跨越了时间长河、承载着凡人薪火的传承信物。
沉默了良久,连香炉里的青烟都转了几个圈。
陆焱终于收回了那股压在青年肩头的恐怖罡气。
他拿起案头的一本奏折,随意地翻开。
目光落在奏折末尾那笔锋锋利的署名上。
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人情味,宛如长辈在点评一个出色的后生。
“关外吹了三年的风沙,这把刀练得还算不错。”
“起来回话吧,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