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回话吧,沈青。”
陆焱的声音犹如一道无形的托力,将单膝跪地的年轻千户虚虚扶起。
沈青借着这股力道站直了身体,目光却根本不敢逾越半分。
他微微抬眸,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狂热眼神,偷偷仰视着书案后那个穿着黑金蟒袍的男人。
太年轻了。
这位执掌大武天下、被万民供奉在生祠里的人间神魔,看着竟然比他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还要俊美。
岁月非但没有在这张脸上留下任何风霜。
反而赋予了他一种跳出红尘轮回的孤高与妖异。
“属下惶恐!王爷竟还记得卑职的名字!”
沈青激动得连声音都在发抖,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
这是他从小听着父亲讲那些血海传闻长大的神明。
如今就这么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这种震撼足以击穿任何一个武人的心理防线。
陆焱看着这张与沈炼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庞,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提着刀在诏狱里砍人的冷面千户。
如今连儿子都已经长得这般壮实,甚至穿上了这身代表权力的飞鱼服。
“你老子当年替本王挡过刀,你的名字还是本王随口取的,怎么会忘?”
陆焱随手合上桌上的奏折,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你父亲最近身子如何?”
听到这句问话,沈青那挺拔的脊梁微微一僵,狂热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劳王爷挂念,家父这些年旧伤复发得紧,遇到阴雨天连床都下不来了。”
沈青咬了咬牙,低头苦笑了一声。
“太医院的御医换了一拨又一拨,都说那是早年拼命留下的沉疴,只能用猛药吊着。”
陆焱沉默了片刻,深邃的黑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时间这把无情的钝刀,终究还是砍在了那些故人的骨头缝里。
“备车。”
陆焱从屏风上扯下一件黑色大氅,随意地披在肩头。
“本王去看看他。”
沈府坐落在京城内城最清幽的巷子里。
这里没有总督府那般森严可怖的肃杀之气,反而透着一股迟暮的安静。
陆焱没有让人通传,只带着沈青一人,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走进了内院。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摆着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躺椅。
一个满头白发、瘦骨嶙峋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缩在躺椅里晒太阳。
听到靴子踩碎落叶的沙沙声,老人费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
当他看清来人的瞬间,那双原本毫无生气的眼睛猛地迸发出不可思议的亮光。
“王……王爷?”
沈炼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躺椅的扶手。
他拼尽全力想要站起来,可那双曾经斩下无数头颅的腿,此刻却软得像两团烂泥。
才刚刚撑起半个身子,就重重地跌了回去。
陆焱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了沈炼那颤抖的肩膀。
“行了,跟本王还讲这些虚礼干什么。”
接触到沈炼肩膀的那一刻,陆焱的眼底不禁泛起一丝微澜。
太轻了。
这具曾经如同铁塔般魁梧的身躯,如今只剩下一把咯人的枯骨。
满头白发如杂草般散乱,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深皱纹和褐色的老年斑。
那些在无数次死战中留下的刀疤,此刻随着松弛的皮肤丑陋地耷拉着。
凡人肉体的衰老与腐朽,在这位曾经的杀神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而反观站在他面前的陆焱。
肌肤冷白如玉,黑发如墨,浑身上下充斥着汪洋般的澎湃生机。
一老一少,一生一死。
在这深秋的古树下,形成了刺目到让人觉得残忍的强烈反差。
沈炼仰着头,贪婪又敬畏地看着陆焱那张不老不死的神颜。
眼眶瞬间红了,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无声地滑落。
“王爷还是当年那个王爷,可属下……属下却已经拿不动刀了啊。”
沈炼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去触碰陆焱的衣角,却又自卑地缩了回来。
“这副残躯不中用了,以后不能再替王爷在前面开路了。”
陆焱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翻滚的那一丝怅然强行压下。
他拉过一把圆凳,大刺刺地在沈炼面前坐了下来。
“这天下早就被咱们杀干净了,哪还有什么路需要你这老骨头去开?”
陆焱转头看了一眼恭敬站在远处的沈青,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你这儿子养得不错,关外的风沙把他磨出了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有他在北镇抚司镇场子,你就在这院子里踏踏实实地颐养天年。”
沈炼听着主子的夸赞,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沈青,去屋里把你爹藏着的烈酒拿一坛出来。”
陆焱往后一靠,随口吩咐了一句。
沈炼闻言,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连连摆手。
“这使不得!王爷千金之躯,怎么能跟老奴喝这等粗糙的烧酒……”
“少废话。”
陆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情。
“当年在诏狱底层,咱们不也是就着带血的冷水啃粗面馒头?”
“今天本王破个例,陪你这老东西喝一杯。”
不多时,沈青捧着一坛拍开泥封的老酒和两个粗瓷大海碗走了过来。
陆焱接过酒坛,亲自斟满了两大碗。
辛辣刺鼻的酒香瞬间在老槐树下弥漫开来。
陆焱端起其中一碗,冲着沈炼微微举了举。
“干了。”
沈炼受宠若惊地用双手捧起瓷碗,激动得手指都在疯狂发抖。
酒水在碗里剧烈晃荡,洒了不少在兽皮毯子上。
他仰起头,犹如当年那个快意恩仇的刀客,将那碗烈酒一饮而尽。
“痛快!这酒……”
沈炼刚放下酒碗,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脸色突然毫无征兆地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仿佛要把肺管子都给生生咳断。
伴随着剧烈的喘息,一股刺目的猩红鲜血顺着他枯瘦的指缝疯狂涌出。
滴滴答答地砸在干枯的落叶上,触目惊心。
“爹!”
沈青吓得脸色惨白,惊呼一声就要扑上来。
陆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就在他准备调动长生真气,强行压制沈炼体内翻滚的衰败气血时。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且慌张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院门被一股蛮力粗暴撞开。
一名北镇抚司的贴身暗卫连滚带爬地冲进院落。
他甚至顾不得规矩,直接摔扑在陆焱脚下,声音里带着惊天动地的恐慌。
“王爷!出大事了!”
那暗卫满头大汗,脸色比纸还要惨白,绝望地扯着嗓子大喊。
“卢剑星卢统领他……他刚才突然吐血昏迷,太医说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