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出头，日头终于不那么毒了，斜斜地挂在西边，把半个院子染成橘红色。
第一天的活儿，算是完工了。
工作间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推到顶，林峰摘掉护目镜和口罩，脚底下有点发飘地走出来。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起了干皮，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掉，防水围裙上全是水渍和黑灰，整个人跟刚从河里爬上来没两样。
李世超正蹲在周转架旁边整理编号本，一抬头瞅见林峰这副模样，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哎哟我去，林总，你看你这脸白的，跟刮了层大白似的。”
林峰摆了摆手，没搭理他，径直往院子中间那张铺了报纸的折叠桌走。
陈小燕在厨房里头早就听见动静了，小跑着端出一大盆米饭，后头跟着方晓慧，两手抬着一口砂锅。
锅盖一揭，大骨汤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两根筒骨立在中间，肉还连着筋，炖得烂烂的。
“快趁热吃，这骨汤熬大半天了。”
陈小燕把筷子递过去。
林峰没客气，坐下来端起碗就开始扒饭。
第一碗没抬头，呼噜呼噜就见了底。
陈小燕赶紧又给他舀上一碗，搁了两勺骨汤泡着。
林丽丽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圈有点发酸。
弟弟从早上干到现在，中午吃的匆忙，下午靠巧克力顶着，连坐下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林峰啃完一根筒骨，把骨头搁碗边，又捞起第二根。
三碗米饭下肚，两根大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脸上那股子灰败劲儿才慢慢退下去，腮帮子有了点肉色。
方晓慧在对面看得直咂舌，小声跟李世超嘀咕：“长这么大，我是真没见过谁干完活这么能吃的。”
李世超嘿嘿一乐：“干重体力的都这样。你没瞅见工地上那些绑钢筋的，一顿能造进去半锅面条。”
林峰擦了擦嘴，把碗筷往边上一推，喝了口水，缓了缓。
众人也都围过来坐下。
林勇坐在林峰对面，一直没怎么出声，但筷子也没动几下，心思压根不在饭上。
李世超瞅了瞅大伙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翻开手里那个硬壳本。
封皮上用记号笔写着“清洗台账”四个字，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编号和对勾。
“那啥，我跟大伙说说咱今天的数啊。”
他顿了一下，故意吊了口气。
“三元催化器一百二，液压阀三十，总共一百五十件。都录像了，又透光又过水的，一个次品没有！”
这几个数一蹦出来，院子里头没人吭声。
安静了得有三四秒。
林勇手里的筷子啪嗒搁在了碗沿上，人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盯着李世超手里的本子。
一百五十件。
一天。
合同上写的一千三百件，十二天。
这么算下来——
林勇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一通响。
用不了十二天。
八九天，甚至更短，这批货就能清完。
他使劲吐了口气，后背靠在椅子上，抬手摁了摁眉心。
林丽丽反应慢半拍，等她把这笔账算明白，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压了一整天的那股劲儿，悬了一整天的那颗心，在这一刻全泄了。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伸手在林峰后背拍了一巴掌，拍得还挺响。
“你个混小子……可把你姐吓出好歹来了。”
声音带着哭腔，又掺着笑。
方晓慧在旁边也红了眼圈，但没哭出来，拿胳膊肘怼了怼李世超，意思是你倒是说句话啊。
李世超把本子一合，往桌上一拍：“我就说吧！张伟那帮王八犊子还想给咱下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七十八万？那是赶着给咱送钱花呢！”
林勇缓过劲来了，拿拳头在桌面上擂了三下，震得碗碟叮当响。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那股攒了一天的阴沉劲儿终于散了。
他看着林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些话不用说。
当哥的看在眼里就行。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陈小燕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虽然没完全搞懂三元催化器是啥玩意儿，但一百五十件这个数她听懂了。
“那是不是说，这活儿算是拿稳当了？”
李世超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嫂子，那可太稳当了！张伟那帮孙子这会儿还在家做梦呢，指望咱干不完赔钱。他哪知道咱一天就干了他们五六天的活儿！”
方晓慧抽了抽鼻子，把情绪收回去，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先别美了。后头还剩一千多件呢，别高兴太早再闪了腰。”
“媳妇说得在理，但你让我先乐呵乐呵。”
李世超嘿嘿笑着，被方晓慧瞪了一眼才收住。
林峰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把嘴边的水渍用纸巾擦干净，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肚子里那股热乎劲儿一点一点往四肢走。
体力在回来，脑子也在转。
等院里的兴奋劲稍微落了落，他才开口。
“姐，世超，吃完饭大伙受点累。”
李世超筷子还没放下：“咋啦？”
“把今天洗出来的这一百五十个件，拿黑雨布包严实了，都挪到最里头那棚子里去，把门锁死。”
林丽丽愣了一下：“锁它干啥？”
林峰看了她一眼：“大门外头那堆没洗的黑泥巴件，一个也别动。臭的烂的，原来搁哪现在还搁哪，就那么堆着。”
李世超反应过来了，筷子往桌上一撂，乐得直拍大腿。
“懂了！搁这儿装可怜呢？让张伟那帮孙子以为咱还在那儿苦哈哈地挨个硬刷呢吧！”
林峰点了点头。
李世超越想越来劲，眼珠子一转：“那明天我上卫生所买几管红霉素，回来大伙手上都抹点，再缠几道纱布。万一张伟派人来打听，一看满院子臭件儿一点没少，干活的还个个手上包得跟粽子似的，他不得乐抽过去？他越乐呵，心里越踏实。等到了日子，咱啪啪打他脸！”
方晓慧噗嗤一声笑出来，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就你这一肚子坏水儿。”
“这叫啥？这叫使点小手段。谁让他先坑咱的。”
李世超美滋滋地往嘴里扒了口饭。
林勇没笑。
他看着林峰，琢磨了几秒，开口问了一句：“老二，你寻思啥时候把货交过去？”
林峰想了想：“照现在这干法，提前四五天交都成。不过犯不上。”
“卡着第十一天交给他。”
林勇替他把话说了。
林峰看了他哥一眼，点了下头。
不早不晚，卡在最后期限前一天。
让对方前面十天都觉得赢定了，最后一天兜头浇盆冰水。
这比提前交货，杀伤力大得多。
林丽丽擦干净眼泪，站起来去收碗筷，嘴里嘟囔了一句：“幸亏你哥俩心眼子多，这事儿要是换了我，签完那字，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
李世超在后头接嘴：“姐，你那是心太实。这要是搁在外头做买卖，早让人给扒层皮了。”
林丽丽回头瞪了他一眼，李世超赶紧缩脖子不吭声了。
天色暗下来了。
院子里的路灯亮起来，虫子围着灯罩打转。
众人三三两两起身，开始干晚上最后一拨活。
林峰和林勇一起搬周转架上的成品件，李世超在储物棚里头铺雨布打底，方晓慧和林丽丽负责把搬过去的件子码整齐，再盖上黑色雨布。
陈小燕收拾完灶台也过来帮忙递东西。
一百五十个零件，搬了小半个钟头。
储物棚的铁门哐当一声锁上，挂了把新锁头。
钥匙林峰揣进自己兜里。
院门口那堆黑乎乎、臭烘烘的未处理零件，在路灯底下堆得小山似的，酸臭味随着夜风往大路上飘。
路过的村民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去，回头嘀咕了一句：“林家老二这是铁了心要遭罪啊。”
李世超站在院门口，双手叉腰，看着那堆散发着刺鼻味道的黑货，嘴角歪了歪。
“妥了。就这味儿，张伟要是明儿个来瞅一眼，准保乐颠颠地回去睡大觉。”
林峰走到他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明儿早上六点接着干。”
“得嘞。”
“别扯犊子了。回屋睡觉。”
李世超嘿嘿一笑，搂着方晓慧往门口走。
方晓慧边走边回头看了眼院子里那堆黑货，小声说了句：“这帮人也真够损的，往件儿里头灌胶，真亏他们想得出来。”
李世超搂着她肩膀，压低声音：“放心吧，这丧良心的事儿干多了，早晚遭报应。”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勇最后走的，临出门拍了拍林峰的肩膀，没多说，上车走了。
林丽丽和陈小燕也跟着林勇的车一起回县城。
大门关上，院子里就剩林峰一个人。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储物棚方向那把新锁头在路灯下反着光，又看了看门口那堆恶臭扑鼻的废料，嘴角动了一下。
兜里手机震了一声。
张伟发来一条微信，带着个笑脸表情。
“林峰，头一天干得咋样啊？别太拼命，悠着点儿，后头还有十一天呢。”
林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六个字发过去。
“太难熬了兄弟。”
那边秒回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林峰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了二楼。
洗了个澡，躺到床上，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