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總彎著腰，半截身子鑽進車廂里。
他的手伸得很深，直接探向駕駛座底板最里面的隔音棉。
李世超站在車門邊，手里還捏著那把棘輪扳手。
幾秒後，張總把手抽了回來。
他沒看手掌，轉頭沖著後頭招了招手。
站在後面的年輕秘書快步上前，從公文包里摸出一支黑色強光手電筒，按下開關遞過去。
光束白亮，直直照進拆了座椅的車底。
張總拿著手電筒，身子壓得更低。
光斑掃過滑軌的鍍鋅螺栓，金屬表面帶著原廠的冷灰色。
光束又移向地毯邊緣的塑料卡扣。
接著是線束插頭。
黃色外殼的安全氣囊插頭上，原廠插銷卡得很緊，銅制針腳在光線下發亮。
張總的目光順著線束往門檻內側移。
那是車身拼焊的焊縫和排水槽。
光斑在焊縫的膠條上一寸寸劃過。
沒有黃色泥漿印子。
沒有積水風干後留下的水漬圈。
連鐵皮接縫處的防腐蠟層都好端端的，邊緣沒有剝落。
張總直了直腰，手里的手電筒沒關。
他抬起下巴，沖著李世超揚了揚︰
“小伙子，把這邊底板的壓條撬起來，隔音層翻開我瞧瞧。”
李世超看了一眼林峰。
林峰朝車門方向偏了下頭。
李世超蹲下身，手里的扁嘴螺絲刀插進門檻壓條的縫隙，手腕發力往上一別。
噠。
塑料卡扣應聲脫開。
李世超兩手抓住那塊厚實的復合隔音層，用力往上一掀。
整塊底板鈑金露了出來。
白色隔音海綿朝外翻開。
張總把手電筒咬在嘴里，伸出食指，指肚貼住隔音海綿的內側夾層，重重抹了一把。
他拔出手電筒，直起身子，幾步跨出車門，走到大院當空的日光底下。
張總把右手舉到眼前。
指肚在光線下來回翻轉。
指紋縫隙里干干淨淨，沒有土黃色的灰，沒有碎沙礫。
張總把手指湊到鼻尖，吸了一口氣。
沒有陳年積水的爛草腥氣。
沒有霉味。
只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和塑料件的味道。
年輕秘書也湊上前，伸著脖子朝車廂里瞅了一眼，又低頭看了看張總的手指。
張總臉上的皮肉松弛下來，原本鎖著的眉頭慢慢舒展。
他把強光手電隨手遞給秘書，從西裝內襯兜里摸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右手食指。
“小兄弟。”
張總轉過身，兩只眼楮隔著金絲眼鏡看著林峰。
“這台攬勝，是輕度水淹車？”
林峰站在水泥地上，語氣平實︰
“我實話實說，是什麼就是什麼，不藏著掖著。“”不是輕微進水，這是整車沒頂的全泡水車。”
張總握著手帕的手頓了一下。
高大勝在旁邊嘿嘿笑起來，大巴掌在西裝肩膀上拍了一記︰
“老張，我沒跟你吹牛吧？林兄弟做事向來有一說一，技術硬，人品更硬！”
張總沒理會高大勝的大嗓門。
他收起手帕，重新走到車頭前，抬手拍了拍機蓋。
“機艙蓋掀開。”
林峰伸手摳開機蓋鎖扣，液壓頂桿把機蓋穩穩支起。
發動機艙里的管路排得整整齊齊，鋁合金缸體表面呈現出自然的金屬啞光，沒有水銹腐蝕的白斑。
發電機線圈的銅絲透著橘黃，保險絲盒的透明塑料蓋子光亮通透。
張總繞著車頭走了一圈，步子放得極緩。
他的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出踏踏的聲響。
走回車門邊，張總停住腳，單手插在西褲口袋里︰
“如果買回去，後續售後怎麼說？”
林峰看著他的眼楮︰
“交車前，電腦讀取故障碼，全車油水、電路、底盤易損件當面過檢測線。開回去正常跑，只要出現和泡水整備有關的機械或者電路毛病，合同上寫清楚，我們兜底負責。”
張總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秘書︰
“把咱們擬的用車清單拿出來，對照一下他們院里現有的車。”
秘書拉開公文包拉鏈，抽出一張打印紙，遞到張總手里。
張總拿著紙，目光在大棚底下停放的一排豪車上掃視。
“我們宏遠今年接了省里兩個基建標段，商務接待車輛不夠用。前頭買的幾台老奧迪跑得散了架，重要客戶來廠里考察，排面撐不起來。“”與其到市里分批買那些知根知底卻死貴的車，不如把高端的商務用車一次配齊。”
張總拿著紙的手在半空劃過一個半圓。
他的手指點向停在棚下的車身。
“這台黑色攬勝算一台。”
手指移向旁邊。
“那台帕拉梅拉，還有後頭那台奧迪A8。”
張總腳步往前邁出兩步，指尖停在兩台剛沖洗完漆面的寶馬x5上。
“加上這兩台x5。”
張總轉過身，單手將清單紙折疊起來，遞還給秘書。
“不用再看了，這五台我都要。”
李世超手里的扳手差點沒拿穩，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他兩只眼楮瞪得溜圓，下意識看了看林峰，又看了看張總，兩只手在工裝褲上摸索了一陣，趕緊從車間的破木桌上抓起藍色的報價夾。
李世超把夾子翻開，嘴皮子動了動，正要開口。
林峰邁步走上前，抬手把李世超的文件夾接了過來。
林峰面色如常，翻到登記頁︰
“攬勝六十八萬，帕拉梅拉七十二萬，A8五十五萬，兩台x5單台四十二萬。五台車總共二百七十九萬六。張總，這是明碼標價，給您抹個零，二百七十九萬整。”
張總打量了林峰兩眼，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成。做生意就得這股痛快勁兒。”
張總沖著秘書擺了下手。
“現場把合同擬了，給公戶轉六十萬定金，剩下的款項等明天提車辦完過戶手續，一次結清。”
“好的張總，我馬上去車上拿公章。”
秘書應了一聲，快步小跑向那台嶄新的奧迪A8。
高大勝站在一邊，身上的沖鋒衣被肚子頂得老高。
他掐著手里的半截煙，咧開嘴笑得眼楮眯成了一條縫︰
“老張，我就說林兄弟靠譜吧！你這老小子平時買袋水泥都得貨比三家，今天掏錢倒是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