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勝把手里的小瓷酒杯往桌上一擱。
杯底磕在木頭桌面上，發出啪嗒一聲。
桌子當間的銅鍋里，炭火燒得正旺，白湯在鍋里咕嘟翻花，熱氣直往房梁上沖。
高大勝兩只手在大腿料子上重重搓了兩下，臉上的橫肉緊繃著。
林峰手里的筷子放回骨碟邊緣，看著對面的胖漢。
“勝哥，踫上什麼坎兒了？”
李世超嘴里還嚼著半瓣糖蒜，听見這話，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胸脯挺得老高。
“大勝哥，有啥難處你盡管張嘴！別看我和峰子就守著東崗村那幾間破平房，只要用得著咱倆賣力氣的，拆車砸鐵搬磚頭，絕不含糊！”
高大勝抬手在自己的短寸頭上使勁抓了兩把，抓得頭皮泛紅。
他吐出一大口熱氣，混著濃重的煙酒味。
“小峰，超子，老哥今天把老張拽到你們大院，其實也不全是大公無私的熱心腸。”
高大勝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五糧液順著喉嚨滾下去。
“我廠子里頭壓著一樁要命的麻煩。前幾天我就琢磨著找你問問，可又怕這行當跟洗車差著十萬八千里，貿然張嘴，倒像是我在給你出難題、讓你下不來台。”
林峰端起茶水漱了漱口，語氣放得很穩。
“什麼廠子？出了毛病的又是啥機器？”
高大勝沒立刻答話，把手伸進沖鋒衣內襯口袋，掏出一部屏幕磨花了邊的黑色手機。
他粗短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好幾下，調出相冊，把手機調轉方向，推到桌子當中。
“安平縣城東頭，我去年盤下來的那個塑料薄膜加工廠。”
林峰身子往前探了探，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
屏幕里是一排亮著白光的工業日光燈。
燈光底下，一張展開的白色半透明塑料包裝膜被兩名工人扯著四角。
薄膜表面光亮平整，但在正中央的一大片區域里，密密麻麻分布著針尖大小的黑點。
那些黑點只有小米粒的五分之一大，黑褐相間，在強光照射下格外扎眼。
高大勝又翻了兩張照片。
第二張照片是成卷打包好的塑料膜，堆在車間角落里，上面貼著大紅色的手寫標簽︰待處理拒收。
第三張照片是一個銀白色的金屬大構件，形狀像一把橫放著的平頭大砍刀，表面布滿了加熱板和粗黑的耐高溫電線。
李世超湊過腦袋看了看，撓了撓耳朵。
“大勝哥，你這不就是平時裝面包、裝香腸那種食品塑料袋麼？上面落了點灰，用抹布擦不掉？”
高大勝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擦不掉，這是從機器肚子里直接吐出來的，黑點全長在塑料膜的夾層里頭。”
高大勝把軟中華掏出來，咬了一支在嘴里，打火機火苗竄起來，把煙點著。
他深吸了一口，濃煙噴向屋頂。
“我那條線是花了大價錢從南方倒騰回來的進口多層共擠流延膜生產線，專門給幾家大食品廠做高阻隔包裝膜。里頭最金貴、最嬌氣的玩意兒，就是照片上這個平頭模頭。”
林峰盯著照片上那個滿是接線的金屬構件。
“模頭里頭燒糊了？”
高大勝的大拇指在桌沿上用力敲了兩下，滿臉肉疼。
“兄弟，你是一眼看到骨頭縫里去了！前天晚上夜班，溫控電箱里一個繼電器觸點粘連，溫控表失靈了半拉鐘頭。模頭內部溫度猛地躥過了兩百八十度！高分子原料直接在里頭碳化，結成了硬邦邦的焦化塊！”
李世超把嘴里的蒜皮吐進垃圾桶，接了句茬。
“焦了就用鐵絲通啊，或者灌點草酸、燒堿泡一泡，再不行用高壓水槍硬頂，咱車間那水槍連銹鐵皮都能打穿，還沖不掉幾塊焦塑料？”
高大勝擺了擺手，把煙灰磕在骨碟邊上。
“使不得！超弟，那玩意兒不是拖拉機排氣筒！那個模頭的內壁是高精度的雙向鏡面流道，縫隙最窄的地方只有零點幾個毫米！只要拿鐵絲或者硬金屬刮一下，刮出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毛刺，吹出來的薄膜厚度就不均勻，整卷膜直接報廢！”
高大勝吸了一口氣，繼續數落。
“我們這兩天把市面上能買到的專用清機料灌進去沖了整整三遍，廢料吃了幾千塊錢進去，愣是帶不走里頭的頑固焦塊。清機料只能把流道正當間的軟浮垢帶出來，死角里結殼的焦化樹脂硬得跟石頭一樣，死死扒在流道壁上，只要新料一過，就被高溫融化一點，順帶著往外吐黑渣子！”
林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高大勝臉上。
“用強酸或者工業溶劑泡過沒有？”
高大勝連連搖頭。
“不敢用！里面全是耐高溫密封圈和精密傳感器，強溶劑灌進去，焦塊沒化，密封圈全爛了，到時候漏料漏得底朝天，整台設備徹底癱瘓。”
李世超挑了挑眉毛。
“設備廠家呢？買這玩意兒總得有售後保修吧？給廠家打電話，讓他們帶專用工具過來拆開洗唄。”
高大勝狠狠按熄了手里的煙頭，指節發白。
“打了！昨天上午我就把電話打到他們華北辦事處！廠家客服回復得明明白白，這種焦化故障不在免費保修里，要清洗可以，必須把模頭整體拆卸下來，用專業的烘箱高溫碳化分解，再做超聲波鏡面拋光。”
高大勝抬起一只手，比劃出一個巴掌。
“人工費加路費開口就要五萬！這還不是最要命的！廠家的技術工程師全在南方排單，最快也得下周後半周才能趕到安平縣！從拆下來、運走清洗、送回來重新吊裝找平、重新校準模唇間隙……整套折騰下來，至少得耗上十天半個月！”
林峰伸手夾了一塊羊肉放進碗里，語氣很平。
“你這批訂單等不了十天？”
高大勝整個人泄了氣一樣，後背重重砸在木椅靠背上。
“等不了！只剩下六天了！這是市里外貿食品廠要出口歐洲的一批耐穿刺真空包裝膜，合同上白紙黑字簽得清清楚楚。要是超期違約，不僅定金全退，還得按貨值的三倍賠償違約金！這一單要是賠進去，我今年開春拆電池賺的那點老本，全得賠個底兒掉！”
高大勝端起桌上的五糧液，仰頭一口倒進喉嚨，辣得直吸涼氣。
他把空酒杯倒扣在桌上，身子往前壓，兩只小眼楮通紅地看著林峰。
“我看了你在工作室洗車，那些泡在爛泥坑里的發動機線束、密封軸套，你都能整得連粒灰塵都沒有。我就琢磨著……你有沒有辦法，把模頭流道里那些燒黑的硬疙瘩弄出來？只要流道通暢，機器就能救活。”
高大勝的語氣放得極低，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
“老哥不讓你修機器，也不讓你踫里頭的機械螺絲。你只要幫我瞅一眼，看看你手里那些獨門配置的清洗藥水，能不能在不傷鏡面流道、不傷密封膠圈的前提下，把卡在死角里的焦化塑料塊給化開掏干淨！只要膜頭上不再冒黑點，能讓我把這批貨頂過去，你開個價，老哥絕不還一口！”
李世超坐在旁邊，臉上的嬉皮笑臉收了起來，轉頭看著林峰。
林峰沒有馬上接話。
他拿起桌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視線又移回到手機屏幕上那張模頭的特寫照上。
模頭整體由高強度合金鋼鍛造，外部掛滿了加熱圈和測溫偶。
內部是曲折狹窄的熔體流道。
異能的範圍目前已經擴散到七十公分，穿透金屬外殼直接作用在內部雜質上，從原理上和清理發動機缸體內部積碳、傳感器積垢是一樣的。
只要沒有物理性的裂紋或者金屬燒蝕變形，純粹的材料殘留並不算硬傷。
林峰將濕毛巾疊成方塊，推到一旁。
“勝哥，做生意講究實打實。二手車是冷鐵，機器運轉是熱流。我清洗車架線束有一套自調的溶劑配方，但那是對付油泥水垢鐵銹的。高溫燒焦的工程塑料硬化層，分子結構早就變了，我不敢給你打包票。”
高大勝听了這話，身子僵了一下，原本發亮的眼神略微沉了沉。
林峰接著往下說。
“模頭如果內部金屬被高溫燒變了形，或者流道表面已經燒蝕麻坑，那是神仙也洗不回來的。能清的污垢我盡力幫你清，真要是零件本身出了硬傷，我也無能為力。”
高大勝原本沉下去的臉一下子活了過來，連連拍打自己的大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真要是零件燒毀了，是我高大勝該遭這一劫，絕對賴不到兄弟你頭上！只要你能把里頭燒焦的死結化開，讓我把黑點壓下去，我就給老天爺燒高香了！”
林峰掏出手機，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十二點五十分。
“你下午在廠里盯著？”
高大勝連忙點頭。
“在！哪兒也不敢去！工人們還在車間里拿銅刀拆外殼清理呢，我這心懸在嗓子眼上，回家也睡不著覺！”
林峰把筷子整整齊齊擱在骨碟邊緣，站起身來。
“那就別在這兒干耗著了，現在就去你廠里看看。”
高大勝愣了一下，手還抓著桌上的煙盒。
“現在？兄弟，這羊肉鍋剛吃一半，酒還沒喝盡興呢……”
林峰拉開包間的實木椅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剛你不是說只剩六天了麼？拖半天就少半天時間。”
李世超也跟著站起來，一把扯掉領口的餐巾紙，抓起車鑰匙揣進兜里。
“對！大勝哥，吃飯什麼時候不能吃？等把你的聚寶盆掏干淨了，你在安平縣城擺十桌全羊宴，我和峰子敞開肚皮吃！”
高大勝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肚子頂得桌子晃了一下。
“好！痛快！這才是干大事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