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超抢先一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对着前台的收款码扫了过去。
“滴”的一声脆响，账单结清。
林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套在身上，三个人快步走出羊肉馆。
外头正午的日头毒辣，水泥地面白晃晃的一片。
林峰开上迈巴赫，先拐回东岗村工作室。
他快步走到门面，来到姐姐林丽丽的家政保洁储物间，从最里头的铁架子上取出一个没有贴标签的白色塑料厚桶。
桶里装着半瓶透明水剂，迎着光透出微弱的淡蓝光彩，没有丁点刺鼻味。
林峰把塑料桶塞进工具箱，顺手拎上一把长柄软毛猪鬃刷、一台高功率便携热风枪，放进迈巴赫后备箱。
高大胜的奔驰在前头带路，粗壮的排气管吐着热气。
两台车顺着东向省道一路疾驰，两侧的杨树影子在车窗上一闪而过。
开了足足三十多里地，车头拐进一条满是坑洼的碎石路，前方立着一面锈迹斑斑的大铁牌，上面刷着红漆字：安平盛达新材料有限公司。
大院的水泥地面被重卡压得裂出数道口子，角落里码放着一人多高的压块废塑料和装满边角料的铁丝笼。
两台车在二号高顶钢结构车间门口停稳。
车门刚一推开，一股发焦的塑料糊臭味迎面扑了过来，呛得李世超连咳了两声。
厂房挑高足有十米，房梁上的十几台行车静止不动。
唯独车间正中间架着一条三十来米长的流延机组，传动电机发出一阵沉重的嗡鸣，滚筒在链条拖动下缓慢转动。
机头下方站着四个穿深蓝工作服的工人，个个耷拉着脑袋，手里握着抹布和铜铲不敢出声。
铁架踏板上方蹲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鼻头蹭着一块黑油，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
他两只手扯着一截两米宽的透明塑料薄膜，正举着强光手电筒贴在背面仔细照。
“老孙！”
高大胜踩着铁梯蹬蹬蹬爬上去，嗓门震得钢结构顶棚嗡嗡作响。
老孙手里的薄膜抖了一下，转过头来，嘴角撇了撇，喉咙沙哑：
“高总，刚才又拉了两百米出来，还是不行。黑点比上午还密，顺着薄膜横向拉出一道道花纹。我拿测厚仪试了，焦块把模唇顶出了微米级的缝，这套模头彻底卡死了，必须拆下来打木箱寄回南方原厂。”
高大胜转过身，抬手朝梯子下方的林峰引了引：
“别老把寄回原厂挂嘴边！这是我特意请过来的林师傅，专门看精密流道清洗的。”
老孙手里的强光手电晃了晃，光柱直接打在林峰身上。
林峰站在铁架子边，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工装夹克，脚下一双沾着泥点的防滑胶鞋，手里拎着个灰色的工具箱。
老孙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头拧成了死结，视线在林峰两只干净的手掌上停了停，随后扭头看向高大胜。
“高总，您这不是胡闹吗？这台机器是德国技术的单轴螺杆挤出模头，整套模具是特种合金钢镜面抛光的！模唇缝隙只有零点五毫米，里头跑的是两百六十度的高分子熔体！这不是在路边给农用车通水箱，更不是拿铁丝捅下水道！”
老孙把手里的薄膜团成一团，狠狠塞进废料桶里。
“外头那些土方子要是有用，厂家的售后工程师还用得着用超声波退火炉？您要是让他拿什么乱七八糟的草酸、脱漆剂往模头里灌，里头两万块钱一套的耐热传感器和特氟龙密封圈全得烧烂！到时候不仅这批货全毁，整台模头报废，厂家直接拒保！”
老孙喘着粗气，胸脯起伏，两只手拦在机台的操作箱前头。
四个蓝工服工人也跟着凑过来，交头接耳，目光在林峰身上打转。
高大胜脸上的横肉猛地绷紧，两条粗眉毛倒竖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踏板，粗短的手指头几乎戳到老孙的鼻梁骨上，唾沫星子喷了老孙一脸：
“谁是法人？”
“嗯？”
“老子才是这家厂的法人！营业执照上写的是老子的名字！老子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那么多废话？厂家工程师下周才能到，等他们慢吞吞坐飞机过来，老子连厂房都得赔给外贸公司！”
“今天林师傅要看，你就给老子把安全门拉开！再敢多嘴一句，卷铺盖滚蛋！”
车间里一下子没了声音，只剩下流延辊轴转动的沉闷摩擦声。
老孙脸色一阵发白，脖颈处的青筋跳了几下，嘴唇抿得泛紫，胸口重重起伏了两回，最终侧过身子，咬着牙把配电箱上的急停手柄往下一扳。
嗡鸣声渐渐停了，模头底部的加热指示灯从红转成黄绿相间。
“高总，话我说在前面，机器停了，出了硬件损伤我不签字担责。”
老孙生硬地吐出一句，退到了铁扶手旁边，两手抱在胸前冷眼看着。
林峰没说一句闲话。
他拎着工具箱迈步走上铁梯，脚步很轻，在铁踏板上没发出多大响动。
模头表面散发着一股扑面的灼热，金属防护罩上的温度表显示此时内部熔体余温还有一百四十度左右。
这是一块长达一米八的重型合金横梁，下方的模唇收缩成一条极细的平直缝隙。
林峰戴上一副防烫薄手套，伸出右手，指尖顺着模头侧边的进料歧管外壁贴了上去。
眼睛微微眯起，呼吸放缓。
体内丹田处那股盘旋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向右手食指与中指。
无形的力道穿透金属外壁，以手掌为圆心，向着模具内腔扩散开来。
在林峰的感知范围里，复杂的衣架型熔体流道清晰勾勒出来。
在两处分流梭的尖角死角位置，原本应当光滑如镜的铬合金表面，死死挂着两团硬邦邦的黑褐色胶结物，内部已然完全碳化，呈蜂窝状死死咬住合金晶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