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放下手里的工具箱。
他迈出半步，右手搭在主供料法兰的外壳上。
他蹲下身，打开工具箱的底层抽屉。
指尖在零碎工具里拨拉两下，拈起一根二十公分长的细钢丝。
林峰捏着细钢丝站起身，手腕一翻，钢丝尖头直奔模头右侧的法兰盘接缝处探过去！
“哎！使不得！”
老孙嗓子眼劈了音，整个人从铁护栏边弹起来，往前扑了一大步，两只手张开就要去拦！
“那是主供料喉管的特氟龙密封垫圈！你拿钢丝往里戳，垫圈刮出半点划痕，两百多度的高温熔体当场就得喷出来！”
老孙急得脑门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
站在旁边的四个蓝工服工人吓得脸色发白，齐齐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抬起胳膊护住了脸。
高大胜两条粗眉毛揪在一起，刚想张嘴喊停，后槽牙咬了咬，两只手抓紧了铁栏杆，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世超眼珠子一转，跨前一步，用肩膀挡了老孙一下。
“孙工，稍安勿躁！你那手电筒照不着的地方，峰子手里有准数，看清楚再喊！”
林峰手腕稳得没晃动分毫。
细钢丝贴着法兰盘外沿的排气盲孔滑了进去，根本没碰密封垫圈半分。
他左手四指贴在法兰盘外壁上。
气流顺着指腹透入厚重的合金钢内腔。
波纹绕过弯曲的供料死角，直接裹住卡在压力传感器底座凹槽里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碳块。
气流一震。
那块嵌在螺纹缝隙里的老垢瞬间松脱剥离。
林峰右手捏着细钢丝往外一挑、一勾。
当啷！
一颗黑乎乎、硬邦邦的焦化塑料疙瘩顺着排气孔滚了出来，直直掉进下方的不锈钢浅盆里，在盆底滚了两圈。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
老孙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脖子伸得老长，两只眼珠子瞪着盆底那颗黑疙瘩，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四个工人凑上前，伸头往盆里瞅，嘴里倒吸凉气。
“我的老天爷，供料口死角里居然还藏着这么大一颗焦核！”
“这位置连内窥镜都拐不进去，林师傅怎么发现的？”
“这要是没掏出来，待会儿一开机加热，这颗焦核化开，又得毁掉几百米新膜！”
李世超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睛睨了老孙一眼，嘴角往上一撇。
“哎呀，刚才也不知道是谁说的，必须拆下来打木箱寄回南方原厂？还说什么德国技术、特种合金，我看这德国机器到了咱孙大工程师手里，除了会亮红灯报警，也没啥高明的嘛！”
李世超伸出手指，在不锈钢盆沿上弹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响。
“瞅瞅，不光大流道给你洗得跟镜子一样，连犄角旮旯里的陈年老屎都给你抠出来了。孙工，你那强光手电筒是不是没电了？要不要去我车上拿两节南孚电池给你换上？”
老孙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都气歪了，把头扭到一边，手里的手电筒往裤兜里塞了塞，没敢接茬。
高大胜松开抓着铁栏杆的手，手心全是汗。
他往前凑了两步，大肚子贴着踏板护栏，放低了嗓门，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峰。
“兄弟，这是清理干净了吗？”
林峰把细钢丝收回来，放回抽屉，将一应刷子、塑料桶归置整齐，咔哒一声扣死工具箱的锁扣。
他从箱子提手上抽出一块毛巾，把十根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
林峰转过身，看着高大胜，语气沉稳。
“好了，现在把机器打开吧。”
高大胜胸口起伏了一下，猛地转过头，冲着配电箱方向一挥胳膊，嗓门洪亮。
“愣着干啥！把电闸推上去！开机升温，投料试车！”
站在配电箱旁的蓝工服小工打了个激灵，伸手抓住总控电闸，用力往上一推！
啪！
接触器吸合，整条三十米长的流延机组再次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加热指示灯全数亮起红光，温度表上的数字飞快跳动爬升，很快就稳在了两百四十度的工作区间。
螺杆挤出机开始推进原料。
透明的高分子熔体顺着模头内部流道往下挤出，经过一米八宽的模唇缝隙，均匀地流淌在下方的冷却流延辊上。
冷却辊转动，带动着新成型的塑料薄膜往牵引架方向走。
高大胜三步并作两步跳下铁梯，直接冲到收卷机前头。
老孙也顾不上丢人了，跟着跑下来，一把按下检验台的整排强光工业日光灯。
八根灯管同时亮起，把刚拉出来的塑料薄膜照得透亮。
高大胜、老孙，还有四个车间工人，六双眼睛全都凑到薄膜跟前，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薄膜表面。
一米。
五米。
二十米！
新拉出来的流延膜平整光滑，在强光灯管的照射下透出均匀的质感。
之前那种密密麻麻的针尖黑点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道横向的拉丝条纹都看不见！
李世超晃晃悠悠走下铁梯，双手插在裤兜里，凑到检验台边瞅了一眼，啧啧两声。
“可以啊大胜哥，这塑料膜干净得跟新娘子的头纱似的，拿去包进口牛肉都屈才了。我看也别叫什么阻隔膜了，干脆贴上峰子的头像，叫林氏免检膜算了！”
几个工人全喊了起来。
“没黑点了！一粒黑渣子都没了！”
“太干净了！这透光度比刚买回来那会儿试机还要好！”
“测厚仪！快看测厚仪！模唇一点都没变形！”
高大胜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捧住刚走出来的温热薄膜，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迎着灯光翻来覆去看。
他猛地直起腰，仰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车间顶棚的铁皮哗哗响。
高大胜转过身，大巴掌在自己的胸膛上拍得砰砰响，斜着眼看向旁边的老孙。
“怎么样？老子的眼光，那不是吹的！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老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走到林峰面前，双手在工装裤上擦了擦。
“林师傅，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井底之蛙见识短，说了些混账话。您这手艺真是绝活，我老孙干了半辈子挤出机，今天算是开了眼了，给您赔个不是！”
林峰拎着工具箱，神色平淡地摆了摆手。
“孙工客气了，你也是为了厂里的设备安全着想。”
老孙见林峰没计较，松了一大口气，转头冲着四个工人一挥手，嗓门拔高。
“都杵着看热闹呢？机器正常了，还不赶紧上卷轴！把自动切边机打开，三班倒连轴转，把前两天耽误的工期全给老子抢回来！”
四个工人齐声答应，各自跑回工位，车间里很快响起了欢快的切边和收卷声。
高大胜满脸红光，一把揽住林峰的肩膀，另一只手招呼李世超。
“走走走！这车间里又热又吵，不是说话的地儿。兄弟，超弟，跟老哥去前头办公室喝口茶！”
三人走出二号车间，穿过水泥大院，进了前排办公楼二楼的厂长办公室。
高大胜把林峰和李世超按在真皮沙发上坐下，自己从老板台抽屉里摸出两包没拆封的软中华。
他撕开锡纸，抽出两支烟先递给林峰和李世超，剩下的直接连烟盒一块拍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高大胜端起茶海里的紫砂壶，给两人倒满热茶，嘴里喋喋不休。
“兄弟，今天要不是你出手，老哥这回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家外贸公司的违约金足足一百二十万，真要是赔出去，我这厂子明天就得挂牌抵债！你是实打实救了老哥一回命啊！”
高大胜说完，没在沙发上坐，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头的墙角，蹲下身。
他伸手在半人高的墨绿色铁皮保险柜上拧了几圈密码，握住把手往外一拉。
咔嚓。
厚重的保险柜门打开。
高大胜伸手进去，从里头抱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厚牛皮纸袋，封口处连封条都没拆，沉甸甸地走回来。
他直接把牛皮纸袋塞向林峰怀里。
“兄弟，这里头是十万块钱现金。你拿着，就当是老哥给你的辛苦费！”
林峰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挡了一下，把牛皮纸袋往回推。
“胜哥，这就太见外了。今天上午你刚把张总引荐过来，帮我消化了五台大车，咱们两家本来就是相互帮衬。我就过来倒了瓶药水，前前后后不到半个钟头，哪能收你这么多钱。”
高大胜脸色一板，两条粗眉毛竖了起来，两只大手使劲摁住林峰的胳膊，硬是把牛皮纸袋塞进林峰怀里。
“你这话就是打老哥的脸了！老张买你的车，那是你的车况好，人家花钱买好货，天经地义！你今天帮我通开这个模头，省了我五万块钱厂家维修费不说，还保住了我一百多万的违约金！”
高大胜退后一步，双手叉腰，喘着粗气瞪着林峰。
“这十万块钱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高大胜这个粗人！往后安平县和临泽县这条道上，我都没脸再见你！”
李世超在旁边看着那厚厚一沓牛皮纸袋，喉结动了动，伸手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峰子，大胜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咱们再推辞就不痛快了。收下吧，以后大胜哥厂里这些机器再有啥头疼脑热的，咱们随叫随到就是了！”
林峰看了看高大胜执拗的眼神，没再往外推，双手抱着牛皮纸袋，点了点头。
“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谢了胜哥。往后厂里这些挤出机要是再有积碳结焦的毛病，你一个电话，我随时过来处理。”
高大胜见林峰收了钱，紧绷的脸皮一下子舒展开，咧开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就对了嘛！自家兄弟，客套来客套去生分！”
李世超把茶杯里的水一口喝干，站起身来，拍了拍瘪下去的肚皮，斜眼瞅着高大胜。
“哎，大胜哥，活儿也干完了，钱也揣兜里了。咱们前头在临泽县西关怎么说的？那顿羊肉火锅刚吃了一半，我这肚子里还空着大半截呢，咱这酒还继续呗？”
高大胜一拍脑门，大笑起来，伸手拉住两人的胳膊就往门外拽。
“瞧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继续，必须继续！我们安平县南街有一家百年老字号的驴肉火烧加全驴宴，那驴板肠炖得叫一个绝，老哥这就带你们过去，今天不喝趴下谁也别想走！”
哈哈大笑声中，高大胜推开办公室的大门，领着林峰和李世超迈步走了出去。
东岗清洗站的台阶下，一名女子正两手绞着提包细带，在门前徘徊。
她身姿高挑纤细，米色风衣勾勒出曼妙腰线，清丽温婉的鹅蛋脸，透着很惹眼的知性美。
玻璃门推开，林丽丽攥着单据跨出门，脚步猛地一顿，挑眉打量眼前陌生女人：
“你找谁？”
女子指尖收紧，抬眼看向她：“我找林峰。”
听到这话，林丽丽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很早之前见过一面的鲁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