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注入的塑料熔體經過這里，被高溫沖刷剝離下一顆顆細碎的焦粒，順著出料口直接帶進了薄膜內部。
林峰把手收了回來，摘下手套。
“超哥，拿個盆子上來，接在模唇正下方。”
李世超立刻應聲，端著兩個不銹鋼大淺盆快步上了踏板，利落地塞進流延輥和模頭縫隙的正下方，又從包里掏出兩塊磁鐵吸住盆沿，固定得穩穩當當。
林峰蹲下身，從工具箱里取出那只白色塑料厚桶。
老孫伸著脖子往里瞅，嘴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
“連個工業品標簽都沒有的三無作坊水劑，連化學分子式都不敢標，也敢往高精密模具里倒。”
林峰神色如常，擰開瓶蓋。
瓶口倒出一礦泉水瓶蓋大小的透明液體，林峰指了指旁邊的純淨水桶︰
“勞駕，倒大半盆溫水進去。”
老孫身後的一個小工愣了一下，偷瞄了一眼滿臉橫肉的高大勝，趕緊提起純淨水桶往盆里注水。
淡藍色的液體在溫水里迅速化開，無色無味。
林峰拿起長柄軟毛豬鬃刷，在水盆里快速攪動了幾圈。
盆里泛起一層細密的白色泡沫。
老孫退後了半步，嘴角扯起冷笑，兩只手揣在兜里冷眼旁觀︰
“這不就是洗潔精兌自來水麼？拿對付油煙機的那套來糊弄工業模具，高總，待會兒模頭內部生銹氧化，這套價值四十五萬的部件就真成廢鐵了。”
高大勝眼皮跳了跳，一只手在後脖子狠狠的搓了幾下，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車間里格外清晰。
他扭頭瞪了老孫一眼，大巴掌往前一橫，直接擋在老孫面前，沉著臉沒吭聲。
林峰單膝跪在踏板上，用豬鬃刷飽蘸泡沫，刷頭順著模唇那道不足一毫米的極細縫隙抹了上去。
白色泡沫迅速將出料縫隙完全封死，滲進金屬內側。
林峰左手假裝扶著借力，實則體內的氣流驟然運轉。
波紋順著金屬板直透而入，精準撞在分流梭兩側那兩團頑固的碳化焦塊上。
細微的共振在合金晶格內部爆發。
碳化層深處的化學鍵瞬間碎裂，硬如石塊的焦殼化作無數干燥的微塵顆粒。
伴隨著滲入其中的泡沫水汽包裹，原本死死附著在鏡面鋼壁上的污垢迅速脫水軟化。
林峰的掌心微微下壓，力道向前一送。
原本靜止的模唇縫隙里，白色泡沫開始發生劇烈變化。
咕嘟。
一個黑褐色的氣泡從縫隙最深處冒了出來，在空氣中破裂。
緊接著，混雜著黑色膠質的渾濁液體開始順著金屬下邊緣滴落。
啪嗒。
第一滴黑水砸在不銹鋼盆底，濺起細微的黑點。
老孫嘴角的冷笑僵在臉上，往前踏了半步，眼楮直勾勾盯著那個盆子。
啪嗒啪嗒。
滴落聲變得急促密集。
由一滴滴變成了一道細細的黑線，順著一米八寬的模頭各處流淌下來。
流出來的不是普通水漬，全是一粒粒如黑胡椒粉般細密的焦化硬渣，裹著污濁發黑的渾水，嘩啦啦直往不銹鋼盆里淌。
盆底迅速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黑泥碎渣，散發出濃烈的刺鼻焦糊味。
那幾個藍工服工人全看傻了眼，有人下意識揉了揉眼楮，脖子伸得老長。
高大勝整個人往前撲了半步，粗短的脖頸上橫肉顫動，小眼楮瞪得滾圓，盯著盆里不斷堆積的黑渣子，喉嚨里咕咚咽了一大口唾沫。
林峰右手拿著毛刷，順著模唇縫隙來回掃動，嘴里念念有詞︰
“清潔劑藥水化開了，表面張力把深處的渣滓吸出來了，別停，拿抹布擦外圍。”
體內氣流再次震蕩，兩處隱蔽折彎處殘存的最後幾星碎屑被徹底掃落。
不銹鋼盆里接了足足半盆黑褐色的泥漿，底下的渣子沉澱了厚厚一層。
流下來的液體慢慢由黑變灰，最後重新化作透明的微沫，再無半點雜色。
半跪著二十多分鐘，林峰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胸口微微起伏。
他把手掌從模頭上收回，直起腰，活動了下發酸的後腰。
順手抄起高功率熱風槍，插上電源，將風嘴對準模唇縫隙扣動扳機。
呼——
強勁的干燥熱風灌進內部流道，殘留的水汽被迅速蒸發吹盡，出風口噴出一道干燥的白氣。
林峰關掉熱風槍，拔掉插頭，從工具箱里抽出一塊白色的無塵超細縴維布。
他抓著無塵布，有模有樣地在模唇縫隙外側來回拉扯打磨，兩只手臂前後擺動，動作大開大合，金屬外壁被擦拭得 光瓦亮，倒映出頭頂的白熾燈管。
老孫嘴巴半張著，眼鏡滑到了鼻尖都忘了扶。
他三步並作兩步沖上前，整個人趴在踏板上，甚至顧不上模具表面上百度的余溫，把臉湊到模唇縫隙前，舉起強光手電死死往里照。
鏡面流道內部光滑如初，合金鋼呈現出原廠冷冽的銀灰光澤，縫隙平直得像是一條激光切割出的細線，別說焦黑的樹脂塊，連一絲積碳的黃斑都找不到。
“姥姥的，這……這不可能啊……”
老孫嘴唇哆嗦著，手里的手電筒直晃，指頭在模唇邊緣摸了一圈，抽回來一看，除了點熱氣，連半點黑灰都沒沾上。
幾個工人圍攏在鐵梯旁，看著不銹鋼盆里沉底的黑色焦渣，全都面面相覷。
高大勝一巴掌重重拍在鐵護欄上，震得鐵架子劇烈抖動，整張胖臉笑得橫肉堆在一起，兩只小眼楮眯成了一條縫︰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林老弟，你這哪是洗車的手藝，你這是點石成金的仙術啊！”
李世超在旁邊咧嘴大笑，抬手敲了敲不銹鋼盆沿︰
“早跟你們說了，峰子的獨門配方，專治各種疑難雜癥！”
老孫臉色漲得通紅，站在踏板邊上手足無措，兩只手在工作服側面搓了又搓，低著頭一聲不吭。
林峰把擦拭用的白布疊整齊塞回工具箱，嘴角掛著平淡的弧度。
他拎起箱子正準備邁步下梯子。
視線無意間在模頭右側的主供料法蘭接頭上掃過。
林峰腳步猛地頓住。
他的視線凝在法蘭盤那幾顆主承壓螺栓上，兩道眉頭往中間狠狠一擰︰
“嗯？”
車間里的說笑聲在這一瞬間卡了殼。
高大勝臉上的笑容猛地收住，李世超手里的動作停在半空，踏板上所有人的脖子僵住，齊刷刷轉頭盯向林峰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