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子时，精疲力竭的文大人和文夫人才起身离去。
临走前，文夫人特意嘱咐:“云娘，你今夜好生守着老夫人。”
李云昭迅速和文夫人对视一眼，柔声应下。
文老夫人喝了药睡下，很快便哭喊着有鬼。
说来奇怪，喊了一声，便有手重重点了她几下，陡然全身僵直，然后张嘴也喊不出声音来了。
文老夫人心中惊骇，吃力地睁开眼。
不知哪里的烟雾，在屋里弥散，一张白惨惨的阴森森的脸出现在她上方。一张口，长长的舌头伸了出来，几乎要垂到她的脸上。
瞬间，血液急剧涌动。
文老夫人被骇得全身发抖。
什么“恶鬼缠身”，当然是她编出来的。以此来闹腾，让侄儿心软退让的手段罢了。
这两个月来，她半夜屡次被“噩梦”惊醒，反正夜里睡不安稳，白日可以继续睡。倒是文大人夫妇被折腾得不轻。身边值夜的丫鬟，都换几波了。
难道是她说得多了，真得引来恶鬼了？
头顶上方的脸，左右晃动，慢慢垂下，那根长长的舌头，落到了她脸上。
文老夫人双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过了片刻，屋顶上方嗤了一声。
李云昭右手一动，将垂下的头颅和舌头慢慢拎起。
这是文夫人悄悄命人去杂耍班子寻来的物件，栩栩如生，在光线晦暗之处，几乎能以假乱真。
文老夫人今夜被吓得不轻，应该能安稳地睡到天明了。
……
“昨夜有恶鬼，那脸就垂在我的脸上，那舌头足有一尺长。”
隔日，文老夫人扯着侄媳的衣袖，哆哆嗦嗦，声音颤颤巍巍。
这是真被吓着了。
文夫人心里暗暗畅快，口中哄道:“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就没事了。我让大夫给你开些宁神的汤药，喝几日就好。”
“不是梦，是真的。”文老夫人急得额头直冒汗:“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恶鬼要来索我的命。这里我住不得了，我得回去……”
文夫人充耳不闻，继续安慰。
当天夜里，文老夫人又见到了另一张黑惨惨的脸。
分明就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
再次被吓晕的文老夫人，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了。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坚持要走。
文大人被闹得头疼，不得不令人备马车，亲自扶着文老夫人上了马车。
文老夫人也不提什么帮忙之类的话了，一心要回老宅，还不忘将佛像也一并带走。
搬佛像的两个小厮心里暗自奇怪。当日老夫人来的时候，佛像就是他们两个搬的，当时没那么沉。怎么今日忽然沉了许多？
这等话，心里暗自嘀咕几句无妨，断然不能说出口。
两个小厮费了老大力气，哼哧哼哧地将佛像搬到马车上，然后齐齐松一口气。
文夫人目送马车远去，一口气也慢慢吐出了口。
文老夫人一走，文府消停了不少。
丫鬟“云娘”，悄然没了踪影。
李云昭回了大理寺，将“金佛”一事始末告诉郑寺卿。
郑寺卿哼了一声:“果然是那老虔婆弄鬼。半人高的金佛，外层是铜，里面是金，少说也得是几百两的金子。这么多钱财，不知她收了多少人的礼。万一东窗事发，定会连累文大人的官身前程。”
“还好派了你去，早日解决了这个隐患。”
李云昭拱一拱手，还算谦虚:“属下跟着寺卿大人久了，总学了不少手段。”
郑寺卿被这一记马屁拍得喜笑颜开，哈哈一笑，随口又好奇地问询:“对了，你去文府，为何是另一张脸？”
李云昭徐徐一笑:“一些江湖伎俩罢了。”
郑寺卿大感兴趣，追根问底，李云昭只得将人皮面具一事说了一回。
郑寺卿心里一动:“日后若是需要隐瞒身份去查案，便能用上了。”
李云昭有些遗憾:“师姐手中有几张人皮面具，只肯借这一张给我。”
小梁捕快忽然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寺卿大人，文大人派了送了信来。”
李云昭前脚离开文府，文大人后脚就派人送信来大理寺。莫非出什么事了？
郑寺卿眉头一跳。
送信的长随呈上文大人的亲笔书信。
郑寺卿看后，脸色倏忽一沉，连声冷笑。
李云昭低声问道:“是文大人那里出事了吗？”
郑寺卿冷笑道:“御史台的沈御史，上奏折弹劾文大人私收贿赂，为自家婶娘铸了一尊金佛。”
李云昭眸光一闪:“有人在设局对付文大人。而且，这一局应该是半年前前甚至更早就设下了。”
文老夫人的金佛，是半年前铸好的。所用的金子，都是在半年前陆续收的重礼。
不迟不早，偏巧就在文老夫人离京之后。
现在文老夫人乘坐马车到了半路，想追回来也赶之不及了。
万幸之前她去了文府，提前解决了这桩隐患。不然，此时就完全陷入被动了。
郑寺卿拍桌而起:“本寺卿倒要看看，这个沈御史有多大能耐，又是受何人指使!”
……
沈御史弹劾文大人的奏折，迅速传遍朝堂。
一开始，其实众官员没当一回事。做官嘛，谁能没几个政敌，被弹劾是常有的事。
没想到，沈御史有备而来，来势汹汹。隔日就上了第二份奏折。
这份奏折，竟详细列出了这一年多来文老夫人收受的每一份礼物。送礼之人的名单列得明明白白。其中，有两个武将在去年升迁，还有一个文臣调任富庶之地。
顿时满朝哗然。
这样的事在官场上屡见不鲜，私底下这么干的不是一个两个。这般直接摆到了明面上被御史正式弹劾，却是少之又少。
这是要彻底揭了文大人的脸，闹个鱼死网破啊！
也不知文大人到底开罪了哪路神仙，竟闹到这等地步。
众官员或惊讶或唏嘘，或冷眼旁观或暗中嘲笑，自然也少不了着急上火立刻声援的党羽。
官家下口谕，召大理寺郑寺卿进宫。
郑寺卿接了圣谕后，立刻进宫觐见。
李云昭一路策马相随，一同进了久违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