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耀目的阳光驱走所有黑暗。
得救的百姓相互搀扶着走出臭气冲天的屋子，有人笑有人哭，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乱民尸首被拖到一旁，一具一具摆放整齐。那批中了迷药的，都已渐渐醒来。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如猪猡一般被捆紧，个个面色如土。被派来看守百姓的，都是乱民“精锐”。现在他们被官府的人抓住了，等待他们的，无非是一个死字。
厨房里还有十几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乱民。他们的身份地位还要高一些，每天晚上都能享一番艳福。
周将军得知这些事，倒是并不奇怪，转头对厉远山肃容道：“这些乱民，或许是真的被申县令逼得活不下去了。不过，他们后来干的那些事，也确实是谋反。按照剿灭乱民的规矩，他们都得死！”
这是忧心李云昭这个女捕头心慈手软哪！
周将军实在是多虑了。看看这满地的尸首，该杀人的时候，李云昭的刀比谁都锋利！
厉远山低声应是。
李云昭不动声色地接了话茬：“乱民中也有老弱妇孺，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周将军正色道：“谋反是诛九族的重罪！按大颂律，都要一并处死。到底如何处置，就得看孟大人了。”
众人正说着话，忽然嘈杂声中传来一阵刺耳的怒骂声。
李云昭耳力最佳，第一个转头看去。
赵九娘也闻声看去。厉远山和周将军反应慢了一步，很快也一起转头。
“你怎么还有脸叫我爹！”
满身脏污臭不可闻脸孔瘦长的中年男子，伸手指着一个身量不足的纤弱小姑娘，神色激动，犹如见了仇敌一般：“你被这些乱民糟践，没了贞洁，早该寻一口井跳下去，或是用剪刀刺进心窝，了结自己。怎么还有脸活下去！”
这个挨骂的，正是十二岁的兰儿。
兰儿面白如纸，全身瑟瑟发抖。亲爹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的额头上，满口怒骂，让她去死。
一旁同样被乱民糟践的女子们，各自面色苍白，难堪又羞惭。不知是谁没忍住，先捂着脸哭起来，很快，女子们哭成了一片。
其实，她们的亲爹或夫婿，都刚被救出来。本该是庆幸一同被救喜极而泣，却没料到，第一个迎来的不是亲人的抚慰，而是怒骂指责。
翠娘的夫婿早就死了，这里也没夫家人，心里的负罪感比这些女子轻得多。她上前一步，将兰儿护在身后：“你别再骂了！兰儿是你亲闺女，遭了这么多罪，你这个亲爹，怎么还忍心骂她！”
中年男子手指一挪，竟指着翠娘怒骂起来：“就是你贪生怕死！哄着兰儿，让她伺候那些乱民，忍辱偷生！要不是你，兰儿早就一死保全清白名声了！最该死的就是你！”
翠娘嘴唇发抖，不知是羞是气。
一个冷冽的女子声音响起：“将手放下！”
中年男子一听是女子声音，反射性地将手指挪了个方向，还要继续怒骂。下一刻，就捧着手指惨叫起来。
左臂负伤失血不少脸色略显苍白的李云昭收回右手，冷冷地说道：“翠娘说得没做，做得更没错。这等情形之下，就该先忍受屈辱，活下来才有报仇雪恨的一天。你这么在意名声，为什么被乱民抓进县衙的时候不立刻自尽？”
中年男子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有个脏兮兮的百姓鼓起勇气插嘴：“这怎么能一样！我们都是男人，又没被羞辱糟践。她们都是女子，要守贞洁……诶哟！”
说话的百姓被一拳打中脸孔，鼻血长流。
右腿伤势不轻的赵九娘含怒出手。这一动弹，右腿刚包扎好之处又流了血。
“师姐，你别激动！”李云昭一惊：“这点小事，我来处置便可。”
赵九娘眼中冒着火星，气冲冲地说道：“这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该让他们被乱民关着，被打死饿死算了。救他们做什么？一口一个贞洁！在性命面前，贞洁算个屁啊！想死自己去死！兰儿和翠娘她们都是坚强的好女子，都得好好活下去！”
“师姐别激动……”
赵九娘压根没听进李云昭的话，冷笑着出言威胁：“师妹是公门中人，做事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我赵九娘就是个江湖女魔头，可不管这些。想杀人就杀人，从没什么顾虑。”
“我告诉你们，乱民头领就是死在我手里。死前被我戳了双眼割了舌头。你们敢欺负她们几个，以后我就寻上门去，将你们一个个都杀了！”
又伸手指着兰儿亲爹：“就你最在意贞洁。你回家中等着，我去寻几个喜好男子的给你送去！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屁股开花没了贞节，肯不肯立刻去死！”
已经凑过来的厉远山和周将军忽然觉得屁股凉飕飕的。
兰儿亲爹显然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货，被这般指着鼻子怒骂，竟不敢吭声。
李云昭听得心中畅快极了。
果然，江湖侠女就是利落爽快！她这个大理寺捕头，好歹要顾虑几分公门身份，说话得有理有据。赵九娘的威胁可是实实在在的，兰儿亲爹立刻就怂了。原本蠢蠢欲动的那几个男子，也都老实消停了。
赵九娘火力全开，冷笑着继续说道：“本人坐不更名行不改姓，追风无影赵九娘就是我！我是秦州人，出去十几年，现在回来，就不走了。”
“你们都给我过来，将姓名和住处一个个写下来。以后我不时上门瞧瞧。她们几人若是出了什么事，哼!”
赵九娘右手一扬，一柄长刀飞了出去，长刀丝滑地刺穿了树干。
李云昭故意皱眉:“师姐不可冲动。国有国法，你若是仗着自己一身武艺肆意杀人，我这个大理寺捕头绝不能姑息纵容。”
对哦对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女魔头总不能正大光明地杀人。
百姓们擦了擦额上冷汗。
就听女魔头冷笑不已:“我不杀人。我只会让他生不如死。”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