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你真要留下?”
威胁过后,还得先让这一堆可卑可鄙的男子带着妻女归家。
这些琐事,自有老葛捕快他们去办。
李云昭和赵九娘各自负伤,不便骑马,坐着驴车回县衙。
李云昭只一只右手能动,赵九娘更惨些,右腿上的伤口再次蹦开,流了不少血,裙摆一片红,看着十分骇人。
“我确实有此打算。”没了外人,赵九娘也不逞强了,一边龇牙忍痛一边低语:“我离开秦州多年,四处漂泊不定,这两年多和你在一处,才过了些安生日子。此次回来,我才发现,我一直想着念着的,就是秦州。”
“便是没有今日这一出,我也不打算走了。我要回师门住下。以后每日去坟前陪伴师父,闲来无事,就去翠娘和兰儿她们家中转转。”
李云昭有些不舍:“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赵九娘心中十分受用,口中却道:“你今年十九,过了年就满二十。严巡史也等了你三年了。你难不成还要一直拖下去,总得给他个名分吧!日后你成亲有了夫婿,还有严家一大家子人,根本不会孤单。哪里还有时间惦记我这个师姐。”
“那不一样。”李云昭也只在赵九娘面前才会放软声音撒一撒娇:“反正,我舍不得你。”
赵九娘笑着瞥她:“我这般厉害能干,一人顶十个捕快,你用惯了自然舍不得我。”
这倒也是。
公门捕快总受约束,赵九娘却是江湖做派,快意恩仇,没什么顾忌。两年前扳倒江公公,便有赵九娘之功。此次杀韩放平定乱民,赵九娘出力甚至比李云昭更多一些。
李云昭也不羞愧,理直气壮地应道:“自家师姐,当然能用则用。”
赵九娘直接被气乐了:“那我在秦州待个两三年,以后再去汴梁找你。”
李云昭精神一振:“一言为定。其实要不了这么久,我和严大哥有过约定,等忙完这桩大案,就商量婚期成亲。我出嫁之日,你总得来。”
得,照这么一算,说不定一年半载就要回汴梁。
赵九娘故作不耐:“罢了罢了,到时你提前一个月让人送信来。”
李云昭抿唇一笑,将头靠了过去。
赵九娘口中惯例要发几句牢骚,手已经搂住李云昭的肩膀。
驴车微微颠簸摇晃。熬了一夜杀了半日受了伤疲惫不堪地师姐妹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沉沉睡去。
解县到秦州府衙,行了半日,两人就睡了半日。
驴车停下时,李云昭先睁了眼,伸手轻推赵九娘。碰触到赵九娘发烫的手背,李云昭面色陡然一变。
不好,赵九娘发了高烧。
得立刻寻一个好大夫来。
李云昭左手不能动,用右手推开车门。
得了好消息满心喜悦亲自来相迎的孟大人,就听李云昭高声呼喊:“师姐伤势不轻,还发了烧,去请大夫。”
孟大人二话不说,立刻转头吩咐下去。
赵九娘意识昏沉,勉强睁开眼,自以为声音洪亮实则虚弱无力:“我没事,不用担心。”
李云昭嗯了一声,用右手扶住赵九娘:“回屋再睡。”
赵九娘嘀咕一句:“你左臂有伤。”
“我扶得动你。”李云昭的声音轻柔而坚定。
她不放心将师姐交给别人。
孟大人看到李云昭左臂上染血的绷带,也是一惊:“李云昭,你受伤了!”
“轻伤而已,没有大碍。”李云昭头也不回,扶着赵九娘慢慢往前走。
到了屋里,赵九娘躺到了床榻上,几乎立刻昏睡了过去。脸孔泛着异样的潮红。
孟大人不便进来,特意让人叫了一个伶俐的丫鬟来伺候。
丫鬟拧了温热的毛巾,为赵九娘擦拭冒汗的额头脖子双手。
李云昭慢慢松了口气。
大夫很快来了之后,以剪刀剪开伤处的绷带,仔细清洗伤处,缝合伤口,敷药包扎。然后又开了药方。
自有人照着药方去拿药,丫鬟煎了药端来,伺候赵九娘一点点喝下。
“李捕头不用担心,赵女侠的伤势虽重了些,却不致命。先喝汤药退烧,然后慢慢将养,养上几个月,也就好了。”
“我替李捕头瞧一瞧伤处。”
李云昭一颗心落了地,由着大夫为她疗伤。
倦意再次袭来。
李云昭再次沉沉睡去。
对李云昭而言,受些轻伤也是常事。在床榻上躺几日,养一养就是。
赵九娘在两日后退了烧,也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孟大人亲自去解县,开堂公审问案。
被阴云笼罩了大半个月的解县百姓,几乎全部涌到了县衙大堂外。
周将军带了数百厢军前来,一个个握着刀杀气腾腾,如撵鸡鸭一般将百姓往外赶:“都退后!”
“不得喧哗吵闹,不得惊扰大人审案。”
“这些乱民跑不了,你们等着看砍头就是。”
这一案,其实并不如何复杂,一审便知来龙去脉。
韩家村的村民,多以打猎为生,种地的本来就少。以前都是折算了银钱交田赋,日子也勉强能过。
三年前潘知府调走后,来了新知府大人。新知府大人很少出府衙,每年要收三回税赋。
这些政令到了各县,难免再加一层。譬如解县这里,申知县原本就是个贪官,之前不敢贪是因为潘知府管束得紧。潘知府一走,换了一任诸事不管不问的知府大人,申县令就如老鼠进了米缸,嗅着米香贪兴大发。
申县令下了命令,不准折算银钱交赋税。韩家村的猎户,得花银钱去买粮交税。解县的粮铺一直涨价,猎户们要交税,就得捏着鼻子买高价粮。一进一出,就等于多交三成的税赋。
“粮铺就是申知县那个狗贼的小舅子开的。他们勾连起来,欺压我们。”
跪在公堂上的皮肤黝黑的乱民红着眼,咬牙切齿:“我们辛苦上山打猎换来的银钱,最后都进了县太爷的口袋里。”
“今年春天,有两户交不起田赋的,一家子投了井,一家子上吊了。”
“大人,我们实在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