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中年男性，身穿藏青色短袖，外搭一件深灰色多口袋工装马甲，左手手腕佩戴一串黄色圆珠手串。
一个小矮子，非常不起眼的一个人。
那个年代，日本女人是极少离婚的。原因是这个麻美出轨了，净身出户。
现在，麻美又把这里偷了。
岩井公馆只是一栋二层小楼，大约只有井原公馆的五分之一。楼上住人，楼下办公。
岩井俊二一家人，加上佣人、保姆、厨师、秘书、两名工作人员、四名警卫，只有十七口人。
这已经是失窃之后两天的事了。
一见面，岩井就给温政鞠躬：“谢谢你照顾麻美，谢谢你收留了他。”
一脸诚恳，根本看不出是已经离婚的前夫。
温政问他：“失窃了多少东西？”
“没有多少。”岩井说：“我并不是有钱人。”
温政说：“偷了七户，其余六户都是财阀，唯独你只是日本情报人员，为什么要偷你呢？”
岩井苦笑：“我不知道。”
他给了温政一张失窃清单：金条两根、大洋五百一十二块。
温政说：“只有这些？”
“是的。”
***
来之前，温政问袁文：“是谁首先提出来偷钱的？”
“是麻美。”
“她为什么有这个想法？”
“她说，前夫开支大，又要抚养孩子。她分的钱大部分都给前夫了。”
“偷岩井公馆又是谁提出来的？”
“是我。”
“明明知道那里没有多少油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她的闺蜜，因为我要帮麻美教训一下她前夫。”袁文理直气壮地说：“听说他前夫又找了女人。”
“离婚了，她的前夫找女人很正常啊，还可以再娶。”
袁文叹了一口气：“麻美是不想离婚的。她内心是很苦的。”
“岩井俊二找了新欢没有？”
“没有。”袁文说：“所以，麻美才将她分的钱，大部分都给前夫抚养孩子了。”
“麻美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岩井俊二想弄一笔大的，是他怂恿麻美去偷的？”
袁文沉默了一下，想了想：“有可能。”
“岩井俊二知道麻美没有这个能力，但是，你有。”温政说：“为了撇清关系，他才故意让你们在公馆得手。”
“嗯。是这样。”
***
岩井属于外务省。
他不是普通的情报人员，不是普通的野心家，他是那种看见命运关门，就干脆把门板拆下来的人。
他需要钱，大量的金钱。做情报，是非常花钱的。
他计划以后将公馆分成政治、情报、文化、武装四个部门，工作人员分处四幢楼房但交叉沟通。
他雄心勃勃。
雄心是需要金钱支撑的。所以，麻美大力地支持他，所以，猪太郎对他在这件事里面起的作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猪太郎、影佑、安西这些人，其实心知肚明。
所以，猪太郎明明知道袁文是偷窃的关键人物，他们却不说出来，所以他才推给温政来调查、处理。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是一群老狐狸。
岩井是个异类，他是一个看重声誉的人。
古有洛水之誓，后有缅甸咒水之难，自古以来成大事者似乎最在乎信誉，却又最不珍惜信誉。
咒水之难中，末代黔国公沐天波当场战死，其子沐忠显携金印突围时被缅兵射杀，嫡长子一脉断绝；但小孙子沐神保被老仆人救出缅甸，逃至云南大理隐姓埋名务农，乾隆年间后代才公开身份，成为民间存续的主要支系。
岩井早就看上了温政。
他认为，在未来日军占领上海之后，温政会大有用处。派遣麻美到烧坊的，表面是猪太郎，内里其实是他的主意。
他在暗中观察温政。
两人的首次见面，都对对方留下了深刻而良好的印象。
温政缓缓开口道：“既然岩井先生说损失不大，那我找到赃物之后，自然会第一时间送回来。回去之后我会好好盘查，给先生一个交代。”
岩井连忙欠身：“麻烦温先生了，其实钱财都是小事，只是我那几个孩子年纪都还小，少了生活费总是不方便。麻美她……本性不坏，还希望温先生多多包涵。”
温政说：“岩井先生放心，我做事，向来赏罚分明。”
两人又客套几句，温政起身告辞，岩井一直送到门口，话里话外都透露出招揽的意思，邀他有空来岩井公馆喝酒谈天。
温政一一应下，转身上车之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淡了下去。
车沿静安寺路慢慢走，雪已经停了，路面被行人踩得泥泞，车轱辘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温政靠着车座，脑子里把前前后后的线索串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岩井俊二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刁钻。
不刁钻的人，怎么能成为情报头子？
***
温政来到码头，大阪商船上海公司就在这里。
他来见浅井亮吉。这是失窃之后他第二次来见这个人。这是他目前唯一准备见两次的失主。
对于浅井，有各种评价。
有人说：“他是个白痴。”
“他一辈子都在和白痴打交道。他完全不会和正常人相处，只知道像印钞机一样满口妄言。”
“他是个怪物。”
也有人说：“他心理不稳定。”
“他是一个出色的船商，但他的狂妄自大和无法看到的商业细节正在毁掉未来。”
“他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还有人说：“他完全是个疯子。”
“他已经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能力。”
温政问熟悉浅井的一个人，这个人说：
一个大叔以前跟我说过件事儿，十几年前那时候，他在舞厅看到的，有个本地人找一个男人的茬，那男人是外地的。
从日本来的。
没一会就找了一大群人过来了让男人出去，那男人气定神闲的从包里拿了个报纸包着的东西就出去了，站那一群人面前一举，就说了一句话：领头的出来说话……
十秒都没，一群人跑的干干净净。
这个人就是浅井。
温政听了很好奇，报纸里包的什么？说的人什么也不知道，那位看到的大叔也没有说。
浅井在一艘巨大的货船的驾驶舱见了温政。
货船正在卸货。
码头上人声嘈杂，那艘货船泊在岸边，粗大的缆绳牢牢拴住石墩。
船舷边的水手来回奔走，粗大的麻绳吊着木箱与麻袋，缓缓从船舱里吊落下来。
沉甸甸的货件在空中微微摇晃，重重落上码头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响。
搬运的苦力赤着臂膀，肩头搭着汗巾，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箱箱货物接踵卸下，堆在滩头，有的是棉纱布匹，有的是铁皮油桶，蒙着一层海上带来的湿雾。
浅井说：“我之钱财，尺寸不可让人”。
他站在舵盘旁边，一身藏青色西装被海风灌得鼓鼓的，手里夹着根雪茄，烟圈顺着开着的舷窗飘出去，一下子就散在风里了。
浅井说：“温桑，我就知道你还会来。”
“这么笃定？”
“是的。”浅井说：“因为我不好惹。没有人能偷了我的钱能全身而退的。”
温政抚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