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能认出刘馥宅吗？”
“我给刘馥宅看过病，他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柯大夫说。
温政说：“如果安西摆个请君入瓮，就等着我们往里钻。那就需要你认人。”
所以，温政让柯大夫先认人，如果是本人，是目标，柯大夫则将礼帽在手里挥舞，仿佛与送行的人告别。如果不是本人，柯大夫则取下礼帽，又戴上。
柯大夫没有挥舞。
他只是取下礼帽，然后又戴上。
魏勇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目标是假的。李玉龙也看到了，他立刻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
罗马帝国与波斯帝国结局如何？
罗马和波斯死磕700年的结局，说出来真的颠覆认知。
这场从公元前53年打到公元628年的对抗，整整持续681年，比英法百年战争长6倍，前前后后换了22位罗马皇帝、28位波斯沙汗沙，光大规模战役就打了19次。
最后萨珊波斯的库思老二世被儿子缢杀，拜占庭的希拉克略赢下了真十字架，转头就咳着血发现国库空了，小亚细亚十室九空，军队都快因为缺饷哗变。
两个打了快七百年的老对手，最后没分出谁赢谁输，反而把彼此的血都耗干了。
等阿拉伯的骆驼骑兵冲过来的时候，面对的根本不是两个巅峰巨人，是两具淌着血连还手力气都没的空壳，直接把中东整片舞台都给新兴的伊斯兰文明腾了出来。
徐主任通过钉子获知了刘馥宅的叛逃，不禁欣喜若狂。这样大的事，他立刻将这一情报密电通知了蔡子坚。
调查科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蔡子坚也是这个想法，所以，当他得知“刘馥宅”平安离开上海之后，不禁大失所望。
特务处居然没有动作。
这不正常。
达夫内心叹息，都什么时候了，调查科还在与特务处内斗？党国不败，没有天理。
他是调查科的一条狗，却不喜欢斗来斗去，更不享受虐杀。他不善良，但他鄙视虚伪。
他对特务处：不救，但也不踩。
黎明却熟视无睹，他对这种权斗早就习惯了。
他的层级比达夫高，见得也比他多。
他喜欢。
***
彭北秋喝多了，在女同僚的家住下，还帮助在洗澡中的女同僚拿换洗的睡衣，从一系列的操作看是，酒不醉之人之醉。
故意装醉的成份，大于装醉，心中的莫名的想法，似乎显得比较露骨。
男女之间的不清不楚都是从不清不楚开始，也会从不清不楚中滑向深渊。
那晚在一个女同僚家喝多了，就在她客房睡下。
她洗澡时，让他帮她拿睡衣。
打开衣柜，里面摆着一把折叠椅。她说那是她丈夫的钓鱼椅，怕放车里弄坏，特意收进来的。
他当时点点头，没多问。
早上离开，走在路上却觉得哪里不太对。钓鱼的椅子，需要收在卧室衣柜里吗。
古代有一种凳子，名曰春凳，那么椅子呢？把人藏在衣柜里，站得太久太累，正好有一把椅子坐着休息一下。
椅子会不会也是春椅？
有特殊用途的。
这个女人就是影心，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后来，彭北秋去了东北，与她再无交集。
那晚，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时候的他无权无势，有哪个女特工会看上他？那时候的影心在特工中是红的发紫。是他仰望的女神。
***
乌衣巷。
暮色、秦淮河、青石板。
毛主任慢慢走在青石板上，那是他回家的路。
这条巷子，他太熟悉了。他一个人默默的在巷子踱步，从街头踱到街尾，从街尾踱到街头。
就是不回家。
巷不宽，两侧是黛瓦白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枯瘦的瓦松。曾经这里是王谢大族的居所，车马喧阗，衣冠如云，乌黑色的官袍在巷中往来，故而得此名。
可六朝金粉，终究随流水远去。
旧时的朱门大宅，早已拆改大半。燕子依旧年年归来，只是不再栖在权贵的画栋，而是飞入寻常百姓家。
没有当年高谈阔论的士子，没有华灯满堂的夜宴。只剩斑驳砖墙，静静守着一巷残阳。
风穿过狭长巷弄，带着秦淮水雾，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有人出现在风中。六个人，六个步伐稳定的人。六个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踱步。
毛主任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在了家门口，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对六个人说：“去吧。”
只有两个字。
六个人脸上却忽然露出一种非常不平常的表情。
那表情里透着一股异样的凝重，却又不全是凝重，眉宇间微微跳动，嘴角绷紧了又松开，显得又紧张，又兴奋，又热烈。
那种紧张，像弓弦已经拉满，箭尖对准了远处看不见的靶心；那种兴奋，又像火苗从眼底一路烧到眼梢，压都压不住。
几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可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赌徒在准备下一注空前未有的大赌注时才有的神情，孤注一掷，不留退路，全副身家都押在接下来的一击上。
六个人立刻消失在风中，仿佛刚才巷子里根本没有这六个人。
毛主任长呼了一口气。
影心忽然出现在他身后。她的人忽然间就像是一个白色的幽灵般被那又冷又轻柔的晚风吹来。
那阵晚风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却偏偏像带着某种看不见的力气，把她的身子从深处的暗影里托了出来，轻飘飘的，又冷丝丝的，仿佛她没有重量，也没有来处，就这么忽然一下，已经站在了人的身后。
“你决定了？”
“是的。”
影心叹了一口气：“真的要杀彭北秋？”
“我们已没有退路。”毛主任说：“那件事情，我们不能让他知道。”
“刘馥宅呢？”
“自有彭北秋对付他。”毛主任说：“我担心的不是刘馥宅，而是彭北秋。”
他解释说：“刘馥宅是一个聪明人，那件事他死了也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他敢透露半个字，他全家没有一个能活。”毛主任淡淡地说：“他真不该有家庭，这是他的软肋。”
“彭北秋不一定能从日本人手中刺杀刘馥宅。”
“是的。”
“日本人有很多办法让刘馥宅开口。”
“刘馥宅会向日本人提供绝密情报，但是，那件事日本人并不知情，这反而是一种掩护，他会将那件事带到坟墓里去的。”
“所以，彭北秋反而可能知道。”
“是的。”
“彭北秋必须死？”
“是的。”
“真的要吃干抹净？”
“是的。”
“没有退路？不留余地？”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