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一个人?”
“嗯。”
温政把勺子放下,铁勺碰到锅沿,清脆一响。
“你想去就去。”他说:“别问我,我没意见。”
他说没意见的时候,脸上全是意见。
温政亲自给袁文做菜的时候,袁文对他说,她一个人要去自首,把他给气笑了。
袁文一脸认真。
她说:“我不想连累你。”
“你已经连累我了。”温政说:“谁都知道你是我妻子,而且我还在负责追查失窃的事情。”
袁文“嗯”了一声。
两个人明明在乎对方,但表达方式全是拧着的,越在乎越互相折磨,谁也离不开谁,谁也放不下。
温政没再说话,只是把锅里炖得软烂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一个碗里。
肉汁在瓷碗里,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他尝了一下咸淡。
“你一个人去,打算怎么跟人家说?”温政说:“说你去偷人?”
“我没偷人。”袁文没好气地说:“我只是偷东西。”她说:“我会跟包伟说,你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起的意。”
“麻美呢?”
“我不会供出她的。”
“你倒是挺讲义气的。”温政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温政是个没用的废物?”
袁文说:“没有,但是,这是唯一的办法。”
***
在昆虫学中,“死亡螺旋”通常特指行军蚁等高度依赖群体信息素导航的昆虫所表现出的致命行为。
行军蚁在觅食时没有固定的巢穴,完全依靠同伴留下的化学气味来保持队形和寻找方向。
当蚁群规模过大、路线发生交叉,或者头蚁留下的信息素被意外破坏、陷入循环时,蚂蚁们会本能地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封闭的圆圈。
一旦陷入这个“死亡螺旋”,蚂蚁就会失去方向感,只能盲目地跟随着前方的同伴在原地疯狂绕圈。
它们无法打破这个由自身本能和信息素构成的死循环,最终会一直走到精疲力竭、脱水或饥饿而死。这种现象也被称为“蚂蚁磨坊”。
生物学上的“死亡螺旋”展示了自然界中当个体过度依赖群体本能而丧失独立思考(或独立导航)时,可能引发的毁灭性灾难。
这与袁文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温政卷入进去,仅此而已。
可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为什么一个如此聪明美丽的女人,有时候头脑非常简单?柯大夫给了一个不一样的视角,解释这件事。
刘馥宅出事之后,柯大夫这几天躲藏在烧坊,虽然他的诊所在租界,日本人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为了安全起见,温政还是让他暂时住进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日本人来阴的呢?
不得不防。
柯大夫说:“因为她的一生太顺了。”
“嗯。”温政忘不了袁文来烧坊时狼狈的情况:“她不也是差点着了井原的道吗?”
柯大夫笑了:“你以为凭井原那本事,能让她轻易上当?单是她后面的安西,就远在井原之上。”
温政一下怔住了。
柯大夫继续说:“如果没有猪太郎、影佑的默许,你以为井原真的有那个胆子敢碰她?”
“你的意思是?”温政说:“她是故意的?”
“故没故意我不敢说,但至少她是有目的性的。”柯大夫说:“你以为她是猎物?其实你才是猎物。”
温政苦笑。
柯大夫说:“你把她保护得太好,其实她才在保护你。”
温政冷笑。
他说:“还有伯爵呢?”
柯大夫说:“德国的伯爵?”
“是的。”
“伯爵不是被她耍得团团转吗?”柯大夫说:“你的这个女人,聪明古怪的很。”
“她要去自首。”
“你信?”
“我不信。”温政笑了:“我才不信呢。”
柯大夫也笑了:“以她的个性,打死我也不信。”他说:“她是在逗你玩的。她在使性子。”
“这种事也能玩?”
“这就是她的心态。”柯大夫说:“她把这一切都当成了童话,这就是她有时候显得很没有头脑、像个白痴的原因。因为她没有受到过真正的伤害。”
“嗯。”
“江湖险恶,她没有真正经历过。”
温政沉默。
“他们不敢惹她,因为她是皇族。”柯大夫表情严肃了起来:“但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那些日本人的目标不是她,而是你。”
“何以见得?”
“因为她惹的祸,要你去还。”柯大夫说:“出来混的,总是要还的。”
温政表情严肃了起来。
柯大夫淡淡地说:“这个世界上喜欢你的人本就不多,嫉妒你的,无缘无故恨你的,大有人在。”
温政好像呆住了,又好像随时都可能从地上跳起来,但是,最后他只不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太能干、太富有,因为你太容易成为目标。”柯大夫说:“这些失主损失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是,你就不是九牛一毛了,你是一块肥肉。”
“你这个大夫,真有一套,你不但有思想有头脑,而且有眼力。”温政说:“我佩服你。”
“我知道。”柯大夫淡淡的笑:“这个世界上,佩服我的人本来就很多。”
“为什么?”
“因为我比大多数的人都聪明。”
温政笑了:“因为你的脸皮够厚。”
柯大夫立刻承认。
他忽然问:“刘馥宅现在在哪里?”
温政摇摇头:“我不知道。”
“会不会在安西公馆?”
“不会。”温政说:“安西不会把他藏在那里,因为刘馥宅不是一个人,是一大家子人。”他也不禁叹息:“我不知道刘馥宅这个人是怎么想的,非要把一大家子人隐藏起来,而且特务处居然一直没有察觉。”
“所以,这才是刘馥宅的可怕之处,从一开始,他对特务处就不忠诚。”
“是的。”
“他随时都在准备后路。”
“是的。”
“彭北秋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是的,好像只有二十四小时了。”
“他没有催你?”
“没有。”
“这就奇怪了。”柯大夫说:“他应当着急才是。”
“急也没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温政说:“天无绝人之路,现在的情况,他应当沉住气才行。”
柯大夫说:“安西这个瞎子太可怕了,他居然让我们这些有眼睛的人都找不到刘馥宅一家子人。”
温政冷笑:“如果你真的以为他是瞎子,你才是睁着眼睛的瞎子。”
“我不瞎,我能看病。”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