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被叫到作战室时，手里还攥着药厂的生产台账——他刚从磅逊港赶过来，青霉液扩产线今天出了第一批新罐。
“老孙头，坐。”程万里把搪瓷缸推过去，“药厂现在上轨道了，产量稳住了。今天找你，是另一件事。”
老孙头把台账搁在桌上，等着。
“组建农业部。你来当部长。”
老孙头愣了一下，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司令，我是军医，不是庄稼把式。我这辈子就会扶脉和抓药，下地插秧我可不灵。”
“你不要谦虚。马德望化肥厂用的磺胺副产、发酵废渣、培养基下脚料全是从你药厂拉出去的。化肥怎么堆肥、怎么配比你在车间里早就门清了。农业部第一件事：推广化肥。化肥厂是工业部建的，但配方和原料跟你药厂脱不开关系。你来当部长，化肥厂从原料到成品一条线不用交接，管到底。”
“那药厂呢？”
“药厂厂长你继续兼着。副厂长从你手下的徒弟里提一个管日常生产，重大决策还是你拍板。农业部先搭架子——设农业技术推广处、化肥农药管理处和粮食生产调度处。陈文礼的化肥厂归到农业部名下，工业部只管火柴和肥皂。农业技术员从各省找，磅同省有个老农技员，战前在法国人的橡胶园干过，懂土壤分析。老挝那边黎军长说有几个寮族退伍兵以前种过占城稻，会看水利，都调到你手下。”
老孙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那化肥到底什么情况？陈文礼上次跟我提了一嘴，说磷肥出来了，但产量不大。”
程万里把陈文礼之前汇报的数据翻出来放在桌上。老孙头低头看了一遍，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划。“马德望磷矿的废矿渣堆含磷量百分之十二，第一批过磷酸钙已经试制出来了。铅室法用的铅板是从旧弹药箱熔的，跑了三轮，酸雾腐蚀比较严重，每两个月得换一次铅皮。目前一个月十来吨，主要是硫酸产量卡脖子——铅室法产量低，而且冷凝管用的是旧铜管，漏过两次。”
“十来吨够干什么？”
“够在金边和马德望搞几个示范农场。选了靠近磅逊港铁路沿线那一块水田，播种的时候把磷肥施下去，同期录数据，让本地农民自己看收成对比。”他把台账翻到折角处，写了个备注，又抬头，“另外，你那药厂废弃的玉米浆干渣和菌渣之前陈文礼已经拉了一车去沤肥，说效果不错。以后药厂培养基废料全部归农业部调配——昆明搞农业那帮人做过实验，施用发酵废渣比单纯堆肥增产不少。我让药厂每天多留两桶先用。”
“行。化肥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种子。本地水稻品种不少，但产量差别大。让你的人收集各地稻种，送到金边农业试验站做对比。哪个产量高、抗病好，就推广哪个。第三件事——水利。湄公河三角洲的灌溉渠年久失修，雨季积水排不出去，旱季又没水浇。你得跟赵铁山协商，从部队抽调工兵营，分段疏通渠道。这件事得赶在旱季之前动工。”
“人手怎么样？”
“农业部刚挂牌，干部缺。”程万里把搪瓷缸往老孙头面前推了推，“除了刚才说的老农技员和寮族退伍兵，阮文山那边也能抽几个懂行的越盟干部支援你。各军还有退伍不回家的老兵——会种田、会开拖拉机的优先留给你。”
老孙头站起来，把台账夹在腋下。“我这就去写方案。”
程万里让赵铁山把森万叫来。教育部长的位子坐了几个月，森万比当初在磅逊港当翻译时胖了一些，但进门时眉头是皱着的。
“程司令。”
“坐。办学情况怎么样？”
森万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统计表。“各地小学已经复课一百二十多所，中学八所。高棉文和中文双语教材已经印了第一册和第二册。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教材，是老师。从昆岛带出来的知识分子和越盟的干部加起来，够分到各省的主要学校当教学组长。但大多数村子没有老师——会写字的本地人太少。”
“那怎么办？”
“让各村的扫盲班长先顶着。他们自己可能只读了半年书，但总比完全不认字强。边教边学——晚上跟教学组长集中学，第二天回村上课。”
“教师培训得跟上。你们教育部跟军政大学商量一下，利用军校的空置营房，开一个短期教师培训班，每期一个月，把各村那些扫盲班长拉来集中训练。教材统一编，统一发。周校长还在军校主持工作，你直接找他谈，就说我说的。”
“是。还有一件事——金边和西贡有几所法国人办的中学，校舍还在，但以前只收法国侨民和本地富商子女。我们想把这些学校改成公立中学，敞开招生。”
“改。校舍是国家的，凭什么只收富商子弟。敞开收，不管华、高棉、京、寮，考上就上。”
“法国侨民里有几个教师，战前就在这边教书。他们愿意留下来继续任教。”
“可以留。不搞歧视。只要他们遵守我们的法律，教我们的教材。”
森万点头，把这件事记在本子上，又问：“各地扫盲班长集中培训的事还需要总政治部配合——阮主任那边能不能发个文，让各连指导员协助动员本村识字青年报名？”
“可以。你跟阮文山直接对接。”
森万合上本子，起身走了。
天色暗下来时，程万里从作战室出来，沿着营区小路往家属区走。林若兰在门口洗衣，小宝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写字。他站了几秒，把军装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推开了院门。
林若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下手里搓的衣服。“你是从作战室过来的吧。吃饭了没有？灶上还有饭，自己去盛。”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中午。”
林若兰把衣服拧干搭在绳子上，擦了擦手。“我去给你热一下。”
程万里坐在门槛上，看着林若兰的背影在灶间忙活。她在账本上算米价的时候也是这个背影——不多话，但每件事都做得扎扎实实。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灶台上，随锅里的热气微微晃动。
程万里走过去倚在灶房门口。“农业部今天挂牌了，老孙头当部长。”
林若兰没回头，手里的铲子在锅里翻着。“老孙头不是药厂厂长吗？他懂种地？”
“他说不会种，但化肥厂的菌渣和废料全是他药厂拉出来的。农药配比他也会。他说不会种地那是谦虚。”
“教育部也整改了。森万把扫盲班长拉去军校培训，把法国人的中学改成公立。这小子以前在日本人手下当翻译，现在管全国的教育。”他停了一下，“人都是逼出来的。”
林若兰把热好的饭菜端到桌上，又把小宝手里沾着泥的树枝抽掉，拉他到盆边洗手。小宝用力点头，跑到桌边爬上了凳子。
“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
程万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小宝碗里。“你想去哪？”
“码头！看大船！森万叔叔说码头上有好大的船，从海上来。”
“那你得听话。把字练好，爹带你去看船。”
“练好了！我今天在地上写了二十个字，都是娘教的！”
“是吗？写给我看看。”
小宝跳下凳子，跑到院里蹲下，捡起树枝在地上画起来。程万里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缺了颗门牙，和杰杰缺的是同一颗。但这个孩子的眼睛更亮一些，话更多一些，笑起来声音更大一些。
“小宝在学校怎么样？”他偏过头问林若兰。
“周校长说他机灵是机灵，就是坐不住。上课爱跟同桌说话，下课第一个跑出去。”
“那肯定不是跟我学的。我上课从来不说话。”程万里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又转头看着院子，“金边这边安顿得差不多了，法国人还有两个多月才到。趁这段时间，我得把几个部的架子都搭起来。”
林若兰放下筷子。“你今天去农业部的时候……小宝的学堂今天发新书了。高棉文和中文双语的，他拿回来给我看，说是森万叔叔编的。封面上画了一朵花，他拿手指着念给我听。”她停了一下，“我说是你让人编的。他说爹爹会编书。”
程万里低头把搪瓷缸里的水喝完。窗外小宝还在院子里写字，树枝划在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林若兰起身收碗，手在他肩膀上搁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