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万里从港口工地出来后，让车队拐进了磅逊港海军造船厂。这家造船厂是利用原法军遗留的旧船坞改建的，几座简易船台上架着两艘正在建造的巡逻艇，艇身钢板还没上漆，焊枪的火花在船坞里四处飞溅。厂长姓马，是个从广西一路跟过来的老兵，在海军干了好几年修船，后来被调来管造船。他没想到司令会突然来，匆忙从车间里跑出来，手上的油污还没擦干净。程万里沿着船台走了一圈，看了一艘刚下水正在舾装的巡逻艇，问了几句柴油机的安装进度。马厂长对答如流，每根管线的走向都说得清楚。程万里听完，拍了拍艇身还没上漆的钢板，忽然问了一句厂里工人现在伙食怎么样。
马厂长愣了一下，如实说中午有米饭和蔬菜，肉不是每天都有，但每周能保证两次荤菜。程万里说天这么热，车间里焊枪烤着，下午工人体力跟不跟得上。马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下午后半段有人会有点头晕，但不影响进度。程万里转过头对何耀祖说，造船是重体力活，不比坐办公室，工人的伙食标准要单独核算。他对厂长说，先尽力保证大家吃饱，国家对你们好，你们也要造出更好的船。
中午，程万里在工厂食堂和工人一起吃饭。搪瓷碗里盛着米饭，上面盖了一勺青菜和几片薄薄的肉片，肉不多，但炊事员特意把肉片切得很薄，铺在菜上面看着比实际上多一些。程万里端着碗坐到工人中间，问一个年轻焊工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了多久。焊工腼腆地说自己是暹罗邦的华侨，去年招工进来的，每个月工资寄一半回家，厂里管吃管住，比在老家的橡胶园好多了。程万里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到那个焊工碗里，说多吃点，下午还要烧焊。焊工不敢要，程万里已经站起来端着碗去另一桌了。
吃完饭，程万里走出食堂，对何耀祖说现在国内的情况是稍微好点了，但远远不够，工人碗里这点肉还不能天天保证，说明我们的农业和物流还需要加快。何耀祖说已经在改善了，老孙头的养猪场今年规模翻了一番，铁路修通以后肉可以从暹罗邦往北运，明年这个时候应该能做到每天有肉。程万里点点头，没有追究责任，只是说明年我来检查。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回那空沙旺。
晚上，程万里回到办公室，脱下沾了港口灰尘的中山装挂在门边，对总参谋长说，明天调集三架运输机和五架战斗机护航。总参谋长说已经准备好了，飞机都做过全面检修，飞行员和机组人员是从空军里挑的最有经验的一批，航线走河内经停加油，然后直飞延安，全程由空军护航，沿途防空识别区已经向周边通报。程万里问代表团名单都通知到位了没有。总参谋长说何耀祖昨天就已经全部通知完了，各部部长和随行人员都在准备文件，第九局安保人员已经提前检查过所有飞机。程万里说那就按计划出发。
第二天清晨，那空沙旺军用机场举行了简短的欢送仪式。机场跑道两侧站满了自发前来的政府工作人员和军校学员，没有军乐队，没有红地毯，只有一面中南共和国国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何耀祖、总参谋长、第九局局长韩锋和各部部长等十几人依次登上三架运输机。五架战斗机从跑道尽头滑出，在运输机两侧排成护航队形。引擎轰鸣声中，三架运输机依次滑跑、离地，朝北飞去。
机舱里，何耀祖坐在程万里旁边，翻开笔记本，把这次访问苏联的会谈议题逐条过了一遍。飞行了约四个小时后，舷窗外陕北的黄土高原在午后阳光下层层铺开，延安机场的跑道尽头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站着一排穿灰布中山装的人影。舱门打开，程万里第一个走下舷梯，脚步踏在延安机场的土地上，沉稳有力。红军首长迎上前来，两人在舷梯下握手。首长说了一句欢迎来延安，我们等了很久了。程万里说终于来了。两只手在正午的阳光下紧紧握在一起，随后程万里在首长的陪同下，往招待车队走去。身后几架运输机的引擎还在缓缓停转，机身上的中南共和国国旗在陕北的风里轻轻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