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里，玉娘跟老劉頭把家伙什挪到了祠堂東牆根底下。頭一晚上刨下去二尺深，就刨出來一個完整的骷髏頭，眼眶子里塞著倆銅錢，拿蠟封著。老劉頭把銅錢摳出來看了看︰“這是‘鎮魂錢’，塞眼眶子里不讓魂出來看路。夠毒的。”
玉娘把骷髏頭拿起來擱到麻袋邊上，忽然听見正殿方向有動靜——有人拿鑰匙開鎖，“嘩啦”一聲，在夜里頭格外刺耳。
老劉頭一把將她摁在牆根底下，拿手捂住她嘴。
倆人氣都不敢出，就听見正殿門“吱呀”開了，有人走進去，點了燈，影子從窗戶紙上透出來，瘦高條，走路一顛一顛的。
是孫管事。
他在正殿里待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出來的時候手里拎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的啥，鎖上門又顛顛地走了。
老劉頭等腳步聲沒了才松開玉娘，倆人從牆根底下爬起來，後背全是冷汗。玉娘壓著嗓子問︰“他大半夜進正殿干啥？”
老劉頭盯著孫管事消失的方向，臉沉得能滴水︰“正殿里有暗格，擱著老輩傳下來的東西。他往外倒騰東西，倒騰了不止一天兩天了。”
“那咱挖骨頭的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他知道有人在動祠堂後牆的土，但他不知道是咱倆在挖骨頭。他以為有人在跟他一樣偷東西。”
老劉頭把骷髏頭拿布包起來塞進麻袋，“丫頭，咱得快了。他三天兩頭往正殿跑，早晚要發現後牆底下的陣基被動過。陣基一露，咱倆全完。”
玉娘把鐵 子攥緊了︰“幾天能清完？”
“照咱倆這個挖法，再五天。但你得防著他這幾天使壞。”
玉娘想了想︰“明天我找周管事，就說我想去正院伺候茶倒水。正院離祠堂遠，孫管事白天在正院當差，我給他眼前晃著，他就沒空來查後牆。”
老劉頭咧嘴笑了︰“你這丫頭，一肚子壞水。”
“跟你學的。”
周福听玉娘說想去正院伺候，拿那種看瘋子的眼神瞅她︰“你一個半瞎的丫頭片子，去正院倒茶？東家跟前伺候的都是挑了又挑的伶俐人，你劈柴劈傻了？”
“我眼楮不好使，耳朵好使。”玉娘拿手掏掏耳朵，“東家跟人談事的時候，我在外頭听著，有人走近了我能提前咳嗽一聲。再說我倒茶穩當，手不抖，不信你拿碗水來我端著走兩圈？”
周福還真拿了碗水來。
玉娘端著碗在院子里走了三個來回，水皮兒都沒晃一下。
周福咂了咂嘴，跑去跟東家稟報，回來的時候臉色古怪︰“東家說行，讓你明兒上正院試一天。但說了，正院規矩大，倒完茶就退到廊子底下候著，不許亂看亂听。”
玉娘點頭如搗蒜︰“明白明白。”
第二天一早她就上了正院。
東家周鴻泰在堂屋見客談事，她就在外間廊子底下守著茶爐子，水開了提著銅壺進去續水，續完了退出來。
一上午見了三撥人。
頭一撥是來交租的佃戶頭子，哭窮說今年雨水少；
第二撥是鎮上綢緞莊的掌櫃，跟東家商量年底做衣裳的事；
第三撥是那個金予本金主簿，拎著個公文袋過來，跟東家在堂屋里關著門嘀咕了半個時辰。
玉娘蹲在廊子底下拿扇子扇茶爐子，耳朵豎著。
堂屋門板厚，听不太真切，但金予本有一句話聲音忽然高了點，順著門縫漏出來了︰“……那碾子的事查著了，是從莊上流出去的，經手人十有八九是孫管……”
後面的話被周鴻泰一句“低聲”給壓下去了。
玉娘扇扇子的手沒停，心里頭翻了個個兒︰金主簿查出來孫管事偷東西往外賣。東家知道了，但好像沒打算立馬辦他。不然堂屋里這半天該拍桌子罵娘才對，可里頭倆人一直客客氣氣的。
她正琢磨呢，孫管事從月亮門外頭走進來了，手里拎著個賬本，臉上笑呵呵的︰“玉娘，茶爐子看得咋樣？”
“孫管事。”玉娘站起來給他讓道，“東家在里頭會客呢，您這會兒進去？”
“不急，我擱下賬本就走。”孫管事往堂屋門口走了兩步，忽然停住，扭頭看她，“听說你腰閃了？我那兒有貼膏藥，回頭給你拿一貼。”
“不用不用，好了。”
孫管事盯著她看了兩息，笑了一下進去了。玉娘在廊子底下拿扇子扇風，心說這人笑得跟蛇吐信子似的， 得慌。
下午散了客，東家把她叫進去︰“玉娘，明天起你就在正院廊下守著，每天上午金主簿過來議事，你伺候茶水。旁的事不用管。”
“知道了東家。”玉娘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東家，我妹妹那事，十五那天真能辦？”
周秉仁端著茶壺抿了一口︰“金主簿說了能辦就能辦。你踏實干你的活。”
玉娘退出來的時候，在月亮門那兒迎面踫上了孫管事。
孫管事手里拎著個食盒，說是給東家小廚房送的。
玉娘往旁邊讓了讓，孫管事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忽然壓低聲音說了句︰“後牆根底下那堆柴灰，你這兩天沒去看看？讓雨沖了。”
玉娘心里咯 一下，臉上沒露︰“啥柴灰？”
孫管事笑了笑，拎著食盒走了。
玉娘等他一出月亮門，撒腿就往柴房跑。
跑到柴垛後頭扒開柴灰一看，底下那層新土讓人拿棍子捅了好幾個洞，最深的一個洞底下露出來半截鐵 子頭。
老劉頭晚上挖土忘收的家伙什，讓人翻出來了。
她趕緊把鐵 子抽出來揣懷里，又把土洞拿柴灰蓋上，跑去找老劉頭。
老劉頭正在牲口棚後頭喂馬，听她說完，把料桶往地上一墩︰“孫瘸子翻出來了。”
“嗯。他沒直接告東家，先跟我說了一嘴。”玉娘蹲在馬槽子邊上，“他這是試探我，看我去不去刨那堆灰。我要是去了，他就知道是我。”
“那你去了沒？”
“去了。我當著他面沒去，但他一走我就去了。”玉娘撓撓頭，“等于還是讓他試出來了。”
老劉頭拍著馬脖子想了半天︰“他試出來你，但沒試出來我。他可能覺得是你一個人偷摸挖東西，不知道有我摻和。這樣，從今晚起我不露面了，你一個人接著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