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出来的骨头你拿麻袋装了塞牲口棚后头草料堆里，我白天寻摸机会运走。孙瘸子盯着你一个丫头片子，盯得没那么死。”
“行。”玉娘把铁钎子往腰后头别好，“还剩四天，能挖完不？”
“加把劲，能。”
当天夜里，玉娘一个人刨土，刨到后半夜困得直打晃，拿手抹了把脸接着干。
刨着刨着钎子底下“叮”一声，碰着个硬家伙。
她蹲下来拿手刨了半天，从土里抠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铜匣子，锈得都快烂透了，盖子一掰就掉，里头装着卷成筒的油纸。
她把油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认得的没几个，但落款那行她看明白了——最底下写着“周门柳氏”，旁边还有个手印。
玉娘把油纸塞进怀里，铜匣子拿石头砸扁了埋回土里，心说回头让老刘头给瞅瞅写的啥。
她正埋着呢，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
扭头一看，杏儿蹲在狗洞那头，脸都吓白了：“玉娘……孙管事让我来瞅你在不在……我说你不在，回去就这么报。你快走，他后头跟着呢！”
玉娘抓起麻袋就往牲口棚后头跑，刚拐过墙角，祠堂后墙那边就亮起了灯笼。
她把麻袋塞进草料堆最底下，拿干草盖严实，然后从牲口棚后窗翻出去，绕了个大圈从灶房后门溜回杂物间。
衣裳都没脱，往干草铺上一躺，拿被子蒙住头，喘得跟风箱似的。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杂物间门被人推开了。
她眯着眼从被缝里往外瞅，灯笼光晃进来，孙管事的瘦高影子投在地上，旁边跟着两个护院。
“玉娘？睡了没？”孙管事拿手推了推她肩膀。
玉娘翻了个身，假装刚被吵醒，含含糊糊：“唔……孙管事？咋了？”
“起来起来，祠堂后头有人挖东西，东家让查夜。你晚上一直在屋里？”
“在啊。”玉娘坐起来揉眼睛，“我腰疼得早早就躺了。”
孙管事举着灯笼在杂物间里照了一圈，墙角、干草堆、窗台，连房梁上都拿眼扫了一遍。“你晚上听见外头有动静没？”
“啥动静？”玉娘打了个哈欠，“我睡觉死，打雷都吵不醒。”
孙管事盯着她看了两息，笑了一下：“行，那你接着睡。有事喊人。”说完带着俩护院走了，往牲口棚那边去了。
玉娘等灯笼光远了，一骨碌爬起来，从后窗翻出去摸到牲口棚。
孙管事正带着人翻草料堆，拿叉子扒得干草满天飞。
玉娘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心说坏了，那麻袋塞在草料堆最底下，再扒两下就露出来了。
正着急呢，老刘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牵着匹骡子从棚子那头走过来，嘴里吆喝着。
“大半夜的干啥呢！骡子刚喂上料你们就翻，惊了骡子踢着人算谁的？”
孙管事回头瞅了他一眼：“老刘头，东家让查夜，你嚷嚷啥？”
“我嚷嚷啥？我管牲口棚的！”老刘头拿鞭子杆戳着地，“这骡子明儿还得拉磨呢，你给惊着了，明儿磨不了面，你孙管事去推磨？”
孙管事脸色不好看：“祠堂后头有人动土，东家亲自吩咐查的。”
“动土你查动土的，你翻我草料干啥？草料里头能藏人还是能藏土？”老刘头拿叉子把孙管事扒乱的干草重新码回去，“查完了赶紧走，别耽误我喂牲口。”
孙管事拿灯笼又照了一圈，没辙，带着人走了。
玉娘等他们出了牲口棚，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老刘头冲她挤挤眼：“赶紧回去，明儿白天别露面，就说腰疼得厉害起不来床。”
第二天玉娘窝在杂物间装病，杏儿偷着给她送了碗疙瘩汤，压着嗓子说：“昨晚孙管事回去跟东家禀报，东家把他骂了一顿，说大半夜折腾得鸡飞狗跳，啥也没查着，丢人。”
“他提我没？”
“提了。说玉娘那丫头晚上在屋里睡觉，看着没啥问题。东家说‘一个半瞎丫头挖什么土，你成天盯着她干啥’，孙管事就没话说了。”
玉娘喝了一口疙瘩汤，心说东家这是真不知道孙管事偷东西的事，还是装不知道？
下午周福来杂物间看她：“腰咋样？东家说了，让你歇两天。十五那天还有大祭，你得帮着搬供品，到时候别直不起腰。”
“歇一天就好了。”玉娘赶紧应下。
等周福走了，她掐着指头算：今儿十一，还剩四天。骨头挖得差不多了，老刘头说西边墙根底下清出来一大半，东边还差一截。那卷油纸上写的啥还没弄明白，老刘头不认字，他守祠几十年只会写自己名字。玉娘自己更不认字，得找个人看。
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金予本。
但金予本跟东家走得近，万一把油纸的事告诉东家，东家再跟孙管事通气，那她和老刘头全得完。
她得试金予本一道，先拿张不关痛痒的纸给他看，瞧他啥反应。
玉娘从怀里摸出方士包袱里搜来的另一张黄纸。
第二天她趁着上正院续水的工夫，把黄纸往袖口里掖着，等金予本跟东家谈完了出来，她在廊子底下拦住金予本。
“金大人，我收拾野道士东西的时候还翻着张纸，上头画着些道道，您给瞅瞅是啥？”
金予本接过去看了两眼，笑了：“这就是野道士自己瞎画的阵图，学了个四不像，没啥用。你还有别的没有？”
“没了，就这一张。”
金予本把黄纸还给她，走了。玉娘等他出了院子，从袖子里摸出那卷油纸看了看。金予本的反应瞧着正常，没多问也没起疑。
但她还是不敢全信。
当天夜里，她又去挖了半宿，把东边墙根底下清完了，骨头装了三个麻袋，全堆在草料堆里头。
老刘头后半夜来运走了一趟，拿骡车拉出去埋到后山沟里。
俩人蹲在牲口棚后头歇气的时候，玉娘把那卷油纸掏出来：“你看看，这上头写的啥你认得几个不？”
老刘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头一行有个‘祭’字我认得，后头有个‘钱’字也认得，剩下不认得。但落款‘周门柳氏’——柳氏就是十七年前那个八岁童女她娘。她娘后来也死在庄上了，说是病死的，谁知道咋死的。”
“那这纸咋埋在祠堂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