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蹲下来用手指头抠第三排第五块地砖——果然松的，边上塞的灰泥都酥了。
拿铁钎子头撬了两下，地砖起来了，底下是个铜盘，巴掌大，锈得发绿，中间凹下去一块。
玉娘把铜盘往左拧，拧到第二圈的时候听见地底下“嘎”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断开了。
第三圈拧完，正殿里头忽然起了一阵风，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呼”地矮了半截，族老们齐声“咦”了一下。
玉娘顾不上外头，赶紧拿铁钎子尖往自己手指头上一戳，挤了滴血滴在凹槽里。
血珠子落进去的瞬间，铜盘“嗡”地一震，她后脑勺一麻，像被人拿凉水浇了一瓢。
然后耳朵边响起来一个细小的声音——是阿秧的声儿，清清楚楚的，跟以前趴在墙根底下叫她“姐”一模一样：
“姐，我在这儿呢。”
玉娘眼泪“唰”就下来了。她拿袖子一抹脸，低声说：“阿秧，跟姐走。”
她从神龛后头钻出来的时候，正殿里乱成一锅粥。
正殿里的蜡烛灭了一半，族老们以为大阵显灵了，磕头磕得更起劲了。
玉娘趁乱从侧门溜出去，撒腿往后山跑。跑出庄子后门，没人拦她，她一口气跑到后山崖壁底下，蹲下来喘了半天。
“阿秧，你还在不？”
耳朵边没声儿了。玉娘心一紧，又喊了两遍，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阿秧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句：“在呢姐……就是有点困。”
“困就睡会儿，姐背着你走。”玉娘顺着后山沟往南边摸。
老刘头给她留的干粮和水就埋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她刨出来一看，不光有饼子和水囊，还有双半新的千层底布鞋和一小包碎银子。
玉娘把布鞋换上，旧鞋扔了。她一边走一边跟阿秧说话：“阿秧，你还记得咱娘长啥样不？”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娘身上有股皂角味。”
“对，娘爱干净。咱爹那个邋遢样，娘天天骂他。”
“姐，爹为啥要把我送走？”
玉娘脚步顿了一下。她没马上回答，拿手拨开前头挡路的荆棘条子，胳膊上划了道血印子才开口：“爹蠢。”
“那姐你恨他吗？”
“恨。”玉娘说这个字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等姐把你安顿好了，回去再跟他算账。”
阿秧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姐，你别回去了。爹也挺可怜的。”
“你可怜他，谁可怜你？”
“我不是可怜他……”阿秧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是不想姐再回去那个地方了。”
玉娘没吭声，她心里头其实也没想好回不回去。
她走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摸到了官道上。路边有个茶棚，卖大碗茶和粗面饽饽。
玉娘要了碗茶坐棚子底下歇脚，听见旁边两个赶车的把式唠嗑：“听说了没？周家山庄今儿出大事了！”
“咋了？”
“大祭做到一半，正殿里蜡烛全灭了，族老们吓得屁滚尿流。紧跟着后山那边轰隆一声响，说是祠堂后墙塌了一截。周家那帮人正刨土找人呢，说是有个丫头片子偷了东西跑了。”
玉娘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心说老刘头动作够快的，她前脚跑，他后脚就把后墙给扒了。
她刚想起身走人，茶棚外头进来个人，耷拉着嘴角，靛蓝长衫上沾着土，一脸疲色。
是钱满粮。
俩人打了个照面。钱满粮愣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要了碗茶，喝了两口才开口：“东家让我出来找你。”
“你找着我了，咋办？绑回去？”
“不绑。”钱满粮把茶碗转了半圈，“老刘头把册子给金主簿了，金主簿今晚上要带人去县衙禀报。东家现在顾不上你——庄子里乱成一锅粥，族老们互相推诿，孙管事趁乱跑了。”
“跑了？”
“跑了。带走了一包袱东西，具体啥不知道。东家气得摔了三个茶碗。”
玉娘拿手指头敲着桌面：“那你出来找我干啥？”
钱满粮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枚铜钱，拿红绳穿着，磨得锃亮。“你妹妹的魂你带出来了？”
“带出来了。”
“那这个你拿着。”钱满粮把铜钱推过来，“这是‘引魂钱’，我早年间在祠堂暗格里翻出来的。你妹妹的魂附在你身上不是长久之计，时间长了对你对她都不好。这铜钱能养魂，你让她先住里头，等找着合适的地方再放出来。”
玉娘没接：“你为啥帮我？”
钱满粮嘴角那两道竖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我经手填过不少人进阵眼，这些年夜里没睡过几个整觉。你妹妹这事我不知道，是孙瘸子背着我办的。我要是早知道，好歹拦一道。”
“你拦得住？”
钱满粮没接这话，把铜钱又往前推了推：“拿着吧，算我给自己积点阴德。”
玉娘把铜钱拿起来，入手冰凉，上头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文。“这东西咋用？”
“你把你妹妹的魂引进去就行。你心里想着她，拿铜钱贴脑门上，她自己就进去了。用的时候再贴脑门，想着她，她就出来。”
玉娘把铜钱贴在脑门上试了试，耳朵边阿秧的声音清清楚楚响起来：“姐，这地儿挺暖和。”
她摘下来揣怀里：“谢了。”
钱满粮站起来，把茶钱搁桌上：“别谢我。你回寇寨的话，路过青石镇帮我捎句话给镇东头药铺的孙掌柜，就说——‘老账清了’。”
“啥账？”
钱满粮没解释，摆摆手走了。玉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说这人怪里怪气的，也不知道憋着啥屁。
当晚她找了个土地庙歇脚，把阿秧放出来透透气。
阿秧的魂现不了形，但能说话，蹲在土地公泥像后头跟她唠了半宿。
玉娘把周家山庄的事捡要紧的说了，阿秧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了句：“姐，那个钱满粮看你的眼神，跟我以前养的那只瘸腿猫看鸡崽子似的。”
“啥意思？”
“就是明明饿得要死，还忍着不吃。”
玉娘拿鞋底子拍了一下泥像：“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
她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阿秧说的那个感觉她也有。钱满粮帮她，八成不光是为了“积阴德”。他看她的眼神里有东西，跟老刘头看她的眼神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