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是拿她当个帮手、当个小辈，钱满粮那眼神里藏着钩子，想从她身上钓什么。
玉娘想了半宿没想明白，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阿秧蹲在崖壁底下掏野鸡蛋，掏出来一个蛋壳上写着字，她不认字，急得拿手拍大腿。
醒过来之后她一拍脑门：油纸！柳氏那卷油纸还在她怀里揣着呢！老刘头说让找“认字又不跟周家穿一条裤子的人”，钱满粮算不算？
她琢磨了一会儿，心说先不找他。她得先回寇寨一趟，她爹那个台子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不弄明白她心里不踏实。
再说她走的时候跟二狗子动了手，寨子里也不知道乱成啥样了。
玉娘把铜钱往脑门上一贴：“阿秧，跟姐回趟寇寨。”
“回去干啥？”
“给你出气。”
阿秧没再说话，但玉娘能觉出来怀里的铜钱热了一下。
回寇寨的路上，玉娘走了三天。
铜钱里的阿秧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天一擦黑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玉娘离开寨子之后的事问了个遍。
玉娘挑能说的说了，周家山庄那些烂事没细讲，只说自己跟个老头搭伙干了点黑活，把阵给破了。
“那爹呢？”阿秧问，“你回去见他不？”
“见。咋不见？”玉娘拿棍子拨开前头的草，“我走的时候他绑我，这回回去我倒是要看看他拿啥脸见我。”
走到第三天傍晚，远远望见青崖山的山嘴子了，玉娘忽然觉得不对劲，寨墙豁口上没人放哨。
搁以前，这个时辰至少蹲着俩弟兄盯着山道，今儿豁口上光秃秃的。
她猫着腰摸到寨墙根底下，从狗洞钻进去——这狗洞还是她小时候掏的，大当家一直没堵，说是留着当退路。
寨子里头静得发毛，灶房烟囱不冒烟，骡马棚里没动静，地上散着些零碎东西：一只破鞋、半扇门板、摔碎的粗陶碗。
玉娘顺着墙根摸到堂屋后头，从后窗往里瞅了一眼。
大当家坐在堂屋正中间的条凳上，拿手搓着脸，旁边搁着半壶凉酒。二狗子蹲在门槛外头拿树枝子戳地，俩人跟泥胎似的。
她绕到正门走进去。二狗子先看见她，蹦起来喊了声“玉娘！”又缩回去，拿手挡着脸，跟见了鬼似的。
大当家抬头，眼眶子青着，左边嘴角肿了，胡子拉碴的，拿手在条凳上蹭了蹭：“玉……玉娘？你回来了？”
“回来了。”玉娘站门口没往里走，“寨子里人呢？”
“散了。”大当家把凉酒往嘴里倒了一口，“官军走了之后，弟兄们跑了一半。剩下几个也留不住，前天又有五个趁夜溜了。现在就剩二狗子跟伙房刘婆子。”
“台子呢？”
大当家手一顿：“啥台子？”
“后山那个台子。方士搭的那个。你闺女死在上面那个。”玉娘一字一字往外蹦。
大当家把酒壶往地上一掼，碎了：“你回来就是戳我心窝子的？”
“你心窝子还怕戳？”玉娘走进来，蹲在他跟前，拿右眼直直瞪着他，“你闺女在台子底下压着的时候，你咋不嫌戳心窝子？你绑我送阿秧上祭台的时候，你心窝子疼不疼？你疼不疼啊爹！”
大当家不说话了，拿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二狗子在门槛外头小声嘟囔：“玉娘你别说了，大当家这些天没睡过囫囵觉……”
“你闭嘴。”玉娘头都没回，“二狗子你绑我的时候手挺快，我回头再跟你算账。”
二狗子缩回去了。
玉娘站起来，从腰后抽出那把柴刀搁在桌上：“台子底下还有东西。方士给阿秧塞嘴里的那团头发，是之前死在这儿的阴女剩下的。台子底下压的不止阿秧一个。爹，你是寨主，你知道底下埋着谁不？”
大当家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我哪儿知道！那台子是方士带着人搭的，底下有啥我根本没问……”
“你问过吗？你问过一句吗？”玉娘拿刀背拍桌子，“你连自己闺女埋底下都没问过，你问别人的？”
大当家哑了。
玉娘把刀收了：“明天我带人挖台子，你爱来不来。”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二狗子和刘婆子去了后山。台子还在，拿红黑布条绑的阵，架子塌了一半，青石板缝里钻出野草。
玉娘用柴刀砍了架子，拿手推了推石板。
石板底下用黄泥封着，她拿柴刀撬了半天，二狗子跟着搭手，俩人掀了石板，底下黑乎乎一个坑，一股子烂腥气冲上来。
刘婆子在旁边拿袖子捂鼻子：“哎哟啥味儿……”
玉娘拿棍子往坑里扒拉，扒出来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干头发、破布条、烂草绳、几根细骨头。
她拿棍子挑着骨头翻了个面，骨头旁边有个小布包，打开一看——两颗小孩的门牙，拿红线穿着。
二狗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这……这不是阿秧的牙吧？”
“阿秧的牙好好的，我给她擦脸的时候看过。”玉娘把布包揣起来，“这是别人的。”
她在坑里翻了半个时辰，又翻出来三颗门牙、一把头发、一个生锈的长命锁。
长命锁背面刻着个字，她拿给刘婆子看——刘婆子不认字，但认得画儿：“这锁我见过……前年寨子里丢了个小闺女，才六岁，她娘说是让拐子拐跑了，哭着找了半个月没找着……”
玉娘把长命锁捏手里，抬头看了看寨子那圈破墙。大当家站的远远往这边瞅，不敢过来。
“二狗子，”玉娘把东西收拢了，“你跑趟腿，去附近几个村子打听打听，前几年有没有人家丢过孩子，闺女小子都问。”
二狗子挠头：“打听这个干啥？”
“干啥？方士在这台子上做了多少回法，你当就阿秧一个？你挨个村问，问着了把人领来认东西。”
二狗子看了大当家一眼。大当家远远摆了摆手，二狗子就跑了。
玉娘蹲在坑边上，把铜钱从怀里摸出来贴脑门上，低声说：“阿秧，姐给你找着伴了。底下这几个，姐一块儿给她们找家。”
铜钱热了一下，阿秧的声音闷闷的：“姐，那锁上的字我认得——是个‘柳’字。”
玉娘一愣：“你咋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