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连下了三天，大雪挡路，安城的车都停了。
过了十五，各个单位开始扫雪。啥也不干了，首要任务是扫雪。
各个饭店的生意却很好，扫完雪，大家不是去吃饺子，就是去吃面。不是吃火锅，就是吃铁锅炖鱼。
二平请宝蓝和静安吃铁锅烀饼。
静安不想去，她跟六哥这件事弄得不太愉快。
那天之后，葛涛又给静安打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静安，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六哥？”
静安说：“谁的心里都没谁了，你心里有我吗？”
葛涛还是笑：“要不，你那天咋吃醋了？”
静安也笑了：“六哥，我问你一句话，是不是离开你的女人，要是不为你吃醋，你心里特别不得劲？”
葛涛哈哈大笑：“静安，你说实话，是不是在意六哥？”
静安淡淡地说：“我最近在看一本书，书里写了一个特别自恋的男人，觉得自己哪方面都强，哪个女人都离不开他。
“没想到结局不好，他在雪地里捡垃圾，被同行打坏了一只眼睛，没钱治病。”
葛涛气笑：“你就这么恨我？”
静安依旧平静地说：“安城这几天一直下雪，六哥，下雪的日子别出门，好好在家待着，最起码没人跟你打架。
“但你要是主动来电话挑衅，别怪我不客气！”
葛涛还是不甘心，他问的话，静安一句都没回答。
静安的所有话，都出乎他的意料。
葛涛说：“静安，我们要是回到从前，我就对你一个人好，你会不会对六哥——”
静安说：“天黑了，我得做饭去，没工夫陪你闲磨牙，手边的活也多，我要抓点紧干活。”
静安没等葛涛说话，就挂断电话。
葛涛也没再打来。
静安默默地看着手机，站了半天。
过后，静安也琢磨这件事，是她做的不对？
是她见到小六嫂吃醋了？
周末，李宏伟来送李亮上作文课，说起葛涛。
李宏伟说：“静安，咋地了？生意没谈成？六子说你把他怼得够呛。”
静安笑了，给李宏伟沏茶：“他都怎么跟你说的？你当我学学。”
李宏伟说：“也没说啥，就说你不给面子，把他的面子卷了，让他在小六嫂面前下不来台，说你跟他要5万块钱，是这样吗？”
静安后悔，应该加个零。
静安跟小哥说话，有一句说一句，不会说咬眼皮的话。
静安说：“小哥，六哥媳妇要我给她家老太太写传记，让我给她白写。我凭啥给她白写？
“我跟六哥有交情，我给她有啥交情？再说，我的写作是职业，你们盖楼是职业，你们盖楼会不要钱吗？”
李宏伟看着静安笑：“你咋还跟过去一样，这么犟呢？非得跟小六嫂要钱吗？你跟葛涛要钱不就行了吗？”
静安深深地看了李宏伟一眼。
李宏伟忽然觉得静安这一眼沉甸甸的，好像秤砣。
李宏伟后悔，刚才说话不太注意。
静安说：“小哥，为了不跟六哥要钱，我努力了十几年，努力到今天，我有了房子，我家冬儿上大学了，我一切都好起来了，我还去跟他要钱？
“他这不是欺负我吗？光明正大的钱不给我，非要偷偷摸摸地给我钱。
“他不尊重我，不尊重我的工作，我再也不搭理他！”
李宏伟笑了：“你说得对！”
李宏伟端起静安沏的茶水，喝了一口，有点烫嘴：“你家开水开了吗？这么烫嘴呢？”
静安说：“因为你说话不好听，茶水都不高兴！”
李宏伟笑了起来。
等李亮修改好作文，李宏伟要带着儿子走的时候，他回头对静安说：
“行啊，让你六哥吃吃瘪，也不是坏事。有时候就得撅折他一次，要不然，他总自觉不错，横膀子逛。”
静安问了一句：“小哥，你都收拾不了他？”
李宏伟自嘲地笑笑：“现在没人能说得了他，今日不同往昔。”
——
二平请客，静安还是去了。
担心上次借钱的事情闹得不愉快，所以，静安即使心情不好，也要去二平的饭局。
她去的时候，宝蓝已经到了。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
面前的铁锅炖着鱼，烀饼已经熟了。迷人的鱼香飘了出来。
静安一到，三个女人开始推杯换盏。
宝蓝和静安，不知道二平妈妈出事的事情。
丽丽昨晚给她们两人打电话，只说找不到二平，没敢说姥姥进去了。
丽丽担心自己说话的力度不够，两个姨妈不帮忙。
再说，她也有私心，这笔罚款谁出？还有，姥姥出来，谁管姥姥？丽丽自身难保呢，仰仗老董养活呢。
三个女人到了一起，静安就问二平昨天干嘛去了。
二平叹息一声：“旅店被封了，咋办呢，我想让你们俩帮我想个办法。”
静安没吭声。
不是她不想帮忙，她实在是帮二平太多，为了二平她求过六哥，求过老谢。
静安自己有事都不愿意张嘴求人。
要知道求人矮三分。为二平求人，静安也矮两分。
宝蓝见静安没说话，她不能再冷场，她拿起手边的包：“我给顺子打个电话，好使不好使就不知道了。”
宝蓝当场从棕色的皮包里摸出手机，当着二平的面给顺子打电话。
顺子接了宝蓝的电话，两个人寒暄了两句，还说到儿子暄暄。
随后，宝蓝直入正题：“是二平想找你帮个忙——”
宝蓝说到这里，就把手机隔着铁锅烀饼，递给二平。
二平是希望宝蓝在顺子面前多替她美言几句，没想到宝蓝却把手机递给她。
二平只好接过宝蓝的手机。她心里抱怨宝蓝，她知道她在顺子的面前说话不好使，还不如静安好使呢。
果然，顺子一听二平的事情，为难地说：
“这事可不好办，现在上面可严了，我们办公的时间接电话时间长都不行……”
顺子不肯帮忙。
或者说，顺子希望宝蓝求他。
但宝蓝不肯求顺子。那她还不如求自己家的小瑞。
二平见顺子不帮忙，就把眼睛又盯上宝蓝。
“宝蓝，你们家小瑞的大舅，不是老谢的上司吗？你给小瑞说说，他要是帮忙，肯定手掐把拿。”
宝蓝一听二平这话，心里有气。
“二平，这种事情我能跟小瑞说？就是跟小瑞说，小瑞也不会求他大舅。这多磕碜呢？
“小瑞媳妇的朋友出事了，找到人家大舅头上，你不知道人家最膈应这些事情？
“我家里有事都从来不求他，上次我老弟喝酒打架进去，我自己花钱交的罚款。
“我宁可花钱我都不跟小瑞说，不能让他看不起我家的亲戚。他要是看不起我家的亲戚，看不起我兄弟，有一天他就会看不起我！”
二平一看，宝蓝决绝地封门了，咋办呢？
二平只好又求静安。
静安豁出去了，厚着脸皮给老谢打电话。
老谢在外地开会呢，一听这个电话，就淡淡地说：“我在省里，没在家。”
然后又低声地说：“二平的事情你少管。”
说句实话，二平的事情不大，有人说句话，这件事就过去了，也就是交钱。
但这件事不是静安的事情，老谢不想管。
一旦要是管起来，七大姑八大姨的事情能让老谢一天24小时都不消停。
他还有最后一步走，这最后一步要走得稳当，不能在小河沟里翻了船。
二平真是后悔，没想到，她把自己的店折腾得无法开业。
过了年，南方收粮的老客就上来了，正是旅店最好的时候。
咋办呢？
二平从老董那里借来五千元，老董没借给她一万，说家里凑一凑，就凑到五千。
老董给二平钱的时候，那脸子耷拉的，比长白山都长。
二平心里有数，老董更加瞧不起她家。
二平没有马上把这笔钱还给静安，她担心还给静安之后，旅店需要交钱，她交不上。
咋办呢？
这个年过的，二平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被烤来烤去，早都烤焦了。
朋友之间，也要点到为止，不能再往前赶。
再往前赶，这两个朋友都没了。
准备回家的时候，二平去吧台结账。
不料，收银员说：“有人已经结完账。”
结账的是宝蓝。
宝蓝笑着，搭着二平和静安的肩膀：
“你们俩都没有我手头宽裕，我也正想请你们俩吃饭，正好，二平凑局，我花钱，高兴就好。”
二平臊红了脸。
幸亏天黑了，灯光暗，又走到角落，宝蓝和静安都没有注意二平。
虽然是朋友，但三个人之间，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次宝蓝请客，下次静安就张罗吃饭。隔一段时间，二平就做东。
如果一直让宝蓝请客，静安不好意思去吃饭。
二平心里也有数，朋友的关系说起来牢固，可如果不好好地维护，友谊的小船也会翻。
这一天，二平心里真是千帆过尽，说不出来的滋味。
宝蓝开车要送两人回家，二平说：“我和静安走回去，吃多了，消化消化。”
宝蓝也没再坚持，开车回家。
二平和静安走在无人的巷道，只有两人的脚步踩在雪地里，发出清脆的咯吱声。
好像一下子回到从前，回到在长胜的日子里。
不是那段日子有多美好，而是那段日子是他们三人青春靓丽的时光。
二平回忆的是那段难以磨灭的时光。
快到家了，二平从包里掏出一沓钱递给静安：“五千，一分不少，你数数。”
静安一愣，没有马上接钱，吃惊地看着二平：“你咋这么快就有钱了？”
二平望着静安：“我跟老董借的，谁让他是我姑爷，不能一点力也不出。”
静安犹豫了一下：“你的旅店是不是需要钱？”
二平说：“这几天便利店也挣钱，借你的钱先还给你，我手松，弄不好很快都扬了出去。”
静安说：“这钱我说不要了。”
二平把钱硬塞到静安手里：“咱们好是好，但钱上一定要清楚，你再别说那话，你再说，我就没脸了。”
静安把钱放到包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二平说：“你不数数？”
静安说：“我要是信不着你，就没谁能信得着。”
静安要拉二平去自己的楼上：“我把欠条给你拿下来。”
二平却摇摇头：“你自己处理吧，我还不相信你？”
两人从报社胡同走进来，先到二平的家。
二平抬头看着楼上自己家的窗户黑乎乎的，心里像压着一块大石头。
她站在楼门口，冲静安摆摆手。
静安看到站在楼门口的二平，好像黑夜随时都能把二平吞噬。
她心里一软，问道：“二平，那你旅店怎么办？”
二平说：“我再想想办法。”
二平想让静安求葛涛。
静安知道二平的心思，但她不能去求葛涛。刚把他得罪，还去求他？
静安回到楼上，眼前总是闪过二平站在黑暗里，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静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在灯光下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二平写的欠条。
静安看着那张欠条，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她想了想，还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