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上一段视频留下的血色大字——“那张金榜之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能撼动大明国本？”，如同一道未干的血痕，依旧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李辰安甚至来不及喘口气，画面便已无缝切换。
Up主老纪那张卡通小脸再度出现，这一次，他的表情带着几分玩味和冷酷，仿佛一个即将揭开人性底裤的顽童。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咱们先得聊聊老朱自己是怎么看待‘杀功臣’这档子事的。毕竟，这直接关系到他对另一个群体的态度。”
老纪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个老头的腔调，悠悠说道：“朱元璋同志当年，亲自给开国功臣冯胜上过一课。他引用老子的话，说啥‘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啥意思？我给大家翻译翻译。意思就是，大自然的规律，是把多的地方匀一点给少的地方，讲究个生态平衡。可你们这帮功臣勋贵呢，一个个富得流油，封地连着封地，金银堆成山，偏偏还要跟穷鬼抢饭吃，把手伸到老百姓的米缸里。你们这不是逆天而行吗？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不收了你们，都对不起这天道循环！”
【弹幕：“我焯！高端！杀人还给你讲哲学道理！”】
【弹幕：“老朱：我不是要杀你，是‘道’要杀你，我只是替天行道。（物理）”】
【弹幕：“功臣：我信你个鬼，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大明，奉天殿。
龙椅上的朱元璋，搁在膝上的手掌缓缓攥紧。
这话，他确实说过。那是他试图给那些被欲望冲昏头脑的老兄弟们的最后一次警告。只可惜，没人听。如今隔着数百年时空，被后世之人如此直白地剖析出来，那份冰冷的杀伐决断，竟有了一种宿命般的悲凉。
“所以，别老觉得老朱是个单纯的屠夫，”天幕上，老纪话锋一转，“他杀人，是有他自己一套逻辑的。搞懂了这套逻辑，咱们才能看懂，他对另一群人——读书人，那种又爱又恨的复杂心态。而这，恰恰是南北榜案爆发的终极导火索！”
画面陡然切换，从冰冷的宫殿，转到了一间破败的茅草屋。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正就着微弱的油灯，在一个沙盘上费力地划着字。
“朱元璋，穷得叮当响的佃户出身。可就算全家都快饿死了，他爹朱五四，愣是咬着牙，不知道从哪儿抠出了钱，送小朱元璋去读了几个月的私塾。”
“这几个月，可能没让他学会什么经天纬地的大道理，但肯定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知识，这玩意儿，真能改变命运！”
“所以，当他扯旗造反，逐鹿中原的时候，他比谁都明白，光靠手里的刀不行，还得有支笔杆子！他三顾茅庐，把大儒朱升请出山，才有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真言。他书信数封，硬是把神神叨叨的刘伯温给磨下了山。”
“最经典的一战，攻打太平城。他手下的弟兄们刀口舔血，眼睛都杀红了，就等着破城之后放开了抢。可朱元璋一道死命令下来：‘谁敢动城里的大儒陶安一根头发，谁敢烧一本书，军法从事！’弟兄们都傻了，说好的随便拿呢？耍赖是吧？”
“可老朱就这么硬顶着，保下了陶安。那老头当场就跪了，哭得稀里哗啦，大喊：‘我辈今有主矣！’从此，死心塌地给老朱当了十四年的首席谋臣。”
咸阳宫内，嬴政冷哼一声。
“妇人之仁。”他对着身前的竹简，声音里满是不屑，“为一人而乱军心，愚不可及。天下士子，顺者昌，逆者亡，何须如此作态？”在他看来，笔杆子若不听话，便连同纸笔一并焚之，方是帝王之道。
汉宫之中，刘彻却是眼神微动。他想起了当年董仲舒献上的“天人三策”，想起了他为了推行儒术所做的种种布置。他明白，刀剑只能征服肉体，而思想，才能真正统一一个帝国。这朱元璋，看似粗鄙，却深谙此道。
“看到了吗？老朱登基后，对读书人的重视，简直到了跪舔的程度。”老纪的声音带着调侃，“他颁布《求贤令》，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请到南京来当官。来了就给官做，还额外赏钱赏布。就算你以前在元朝干过，没关系，只要有才，一视同仁！”
“这诏令一下，天下响应。比如那个被称为‘明朝李白’的高启，到了南京，看到大明朝的开国气象，当场就高潮了，提笔写诗：‘生逢圣人起南国……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翻译过来就是：卧槽！我大中华终于统一了！再也不用搞南北分裂了！嗨呀，好时代，来临了！”
【弹幕：“高启：我先舔为敬！陛下666！”】
【弹-幕：“哈哈哈哈！有文化就是不一样，吹彩虹屁都这么清新脱俗！”】
“但是！”老纪的脸突然一拉，语气变得古怪起来，“有人欢天喜地，就有人把老朱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有一帮子前元朝的读书人，硬气得很！你请我当官？不去！为了躲避征召，有的人隐居山林，有的人甚至不惜砍断自己的手指！更绝的是，有的哥们直接跑路，穿过大半个中原，投奔逃到草原上的北元残余势力去了！”
唐，太极宫。
李世民眉头紧锁，他无法理解这种行为。“故国已亡，新朝已立，此乃天命所归。为何不思报效新君，造福万民，反要效此愚忠？”
一旁的长孙无忌躬身道：“陛下，此乃《春秋》之义。‘臣事君，犹女之从夫’，在部分儒生看来，忠之一字，重于泰山。一臣不事二主，是为其毕生之信念。”
“没错！”天幕上，老纪仿佛听到了长孙无忌的心声，一拍大腿，“有个叫蔡子英的读书人说得最直白：‘臣之事君，犹女之嫁人，一与之醮，终身不改！’啥意思？我给皇帝打工，就跟女人嫁人一样，怎么能嫁一个又嫁一个呢？那不成二婚头了吗？讲究！我们读书人，要脸！”
【弹-幕：“我裂开了，这是什么神仙比喻？”】
【弹-幕：“看到没，在传统儒生心里，忠君排第一，华夷之辩都得靠后站。只要我认你这个老板，你就算是个外星人，我也跟你干！”】
【弹-幕：“元朝：感动不？属下：不敢动，不敢动。”】
李辰安看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古代读书人的脑回路反复冲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气节问题了，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融入血脉的政治信仰。
“所以，家人们，现在咱们把拼图对上了。”
老纪在屏幕上画出两个泾渭分明的人群。
“一边，是以南方士子为主，跟着老朱打天下、建功立业的‘创业伙伴’。他们和朱元璋是老乡，理念相合，是大明朝廷的嫡系部队。”
“另一边，是以北方士子为主，心怀故国（元朝），对朱元璋这个‘泥腿子皇帝’爱答不理的‘前朝遗老’。他们中的很多人，即使出来当官，也是捏着鼻子，心里总觉得别扭。”
“朱元璋自己，清理了所有能威胁皇位的武将勋贵，他以为最大的敌人已经躺平。他把所有可能爆炸的雷，都亲手拆了。他以为，他那个乖孙的皇位，稳如泰山。”
老纪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拆掉的，是看得见的雷。而一颗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能把整个帝国炸出南北裂痕的超级核弹，却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被悄悄点燃了。”
“他以为最大的矛盾是君臣猜忌，最大的隐患是武人弄权。”
“但他错了。”
老纪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当洪武三十年的科举放榜，当那张写满了五十一个新科进士名字的黄榜，张贴在金陵城墙上时，整个帝国的北方读书人，彻底疯了！”
“他们看着那张榜单，就像看着一份写给全体北方人的休书！一份最残忍、最不加掩饰的羞辱！”
视频的画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李辰安靠在椅背上，心脏狂跳，他感觉自己仿佛能听到金陵城中，那从死寂到喧哗，再到滔天怒火的剧变。
终于，一行新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大字，缓缓浮现，叩问着每一个时空的灵魂。
“那张金榜之上，五十一个金榜题名的天之骄子，究竟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