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划拉着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个新的视频。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书呆子气的博主，站在一个挂满了各种工程图纸的背景板前，标题用一种粗犷的工业风字体写着：“现代螺纹钢，古代神兵？别做梦了！”
视频一开场，博主就举起一根灰扑扑、带着螺旋纹路的钢筋，对着镜头晃了晃。
“今天聊个热门话题，这玩意儿，工地常见的螺纹钢，扔回古代算不算神兵利器？”
他没卖关子，直接把钢筋往桌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先给答案：一根，是废铁。一车，那可能就是改朝换代的开始。”
“网上吹得神乎其神的螺纹钢，绝大多数是三级钢，代号hRb400。听着挺唬人，但它的设计初衷，就跟兵器八字不合。它是为‘塑性破坏’而生的。”
博主拿起一支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先平后陡的曲线。
“什么意思？就是这玩意儿在彻底断掉之前，必须先发出‘我要不行了’的呻吟，得有非常明显的弯曲变形。这是给建筑一个预警时间，好让人跑路。这叫‘楼房安全’，是好事。可你要是拿它做兵器……你一刀砍过去，刀没断，先弯成个‘c’字，你觉得这是在打架还是在表演杂技？”
【弹幕：轻松绷住，我家的刀已经弯了，正在被我妈打。】
【弹幕：如何呢，又能怎？刀弯了说明它有颗柔软的心。】
【弹幕：我将辞职在家研究……《论弯刀的十八种用法》。】
“再看硬度。这玩意儿的硬度，换算一下，不到20。什么概念？你家切菜刀，稍微好点的，硬度都奔着55以上去了。宋朝出土的刀剑，随随便便就能测出超过60的硬度。汉代的老祖宗就已经玩明白了渗碳钢，做出来的刀剑又硬又有韧性。你拿个硬度不到20的软趴趴铁棍去跟人家硬碰硬，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是碰石头！”
唐，太极宫，武德殿。
殿内两侧，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一众虎将肃立。尉迟恭以善用铁鞭铁锏闻名，对这天幕上的“铁棍”尤为关注。
当听到“硬度不到二十”时，尉迟恭那张黑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根沉重的八棱紫金锏。
“陛下，”尉迟恭瓮声瓮气地开口，“这后世之铁，竟如此之‘软’？俺的锏若是砸在铁甲上，它自己先弯了，那还打个屁的仗！”
程咬金在旁边嘿嘿一笑：“敬德，你急什么。说不定这玩意儿另有妙用。你看它那歪歪扭扭的纹路，说不定是用来……挠痒痒的？”
李世民没有理会武将们的议论，他的目光深邃，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他听到的不是“软”，而是“预警”、“安全”。一种截然不同的造物思路，让他陷入了沉思。
“这东西，不是为杀人而造。”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它是为‘守护’而生。其志不在沙场，而在万家灯火。传令工部，将此‘塑性之理’录下，着令将作监详加揣摩。我大唐的桥梁、城墙，或许用得上。”
《贞观政要·论器物》增补：上观天幕论钢筋，闻其“塑性”之说，谓群臣曰：“器物各有其用，不可一概而论。利刃伤人，钝铁安民。为政者当明其理，知人善任，亦知物善用也。”
天幕上，博主拿起那根螺纹钢，指着上面的月牙纹。
“还有这标志性的花纹，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砸人更疼。它的唯一作用，是让钢筋和混凝土死死地抱在一起，谁也别想甩开谁。你要是想把它改成一根锏，得先把这些疙瘩磨平。好家伙，这一下，等于在钢材内部制造了一堆暗伤，性能不降反升？”
“更别提，这玩意儿碳含量低，淬火效果极差。你看那些锻刀节目，有用弹簧钢的，有用轴承钢的，你见过谁用这玩意儿当原料？偶尔有头铁的尝试，结果不是测试时直接卷刃，就是‘duang’一声被砍断，裁判那表情，跟看见有人用面条做盔甲一样精彩。”
【弹幕：嘉豪：我觉得很有格调，用螺纹钢做刀，主打一个叛逆。】
【弹幕：我早已麻痹，裁判：请这位选手离开我的舞台，谢谢。】
【弹幕：背手负鼠：完了，我刚跟村头铁匠订了一把螺纹钢宝剑，明天怎么去退货？】
视频的节奏突然一转，博主话锋犀利起来。
“所以，单单一根螺纹钢，在古代战场上，就是个样子货。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辆重型卡车，满载着密密麻麻的螺纹钢，如同一座移动的钢铁山丘。
“如果是一车呢？如果是一整个国家的产能呢？”
博主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这时候，它的缺点，瞬间就变成了无与伦比的优点！”
“它软？它韧性好！做不成锋利的刀，但可以做成长枪的枪杆，做成狼牙棒的棒身，做成鞭锏类的钝器！它不容易脆断！对一个普通士兵来说，一把砍几下就断的宝刀，和一把怎么砸都不会断的铁棍，哪个更可靠？”
“它品质差？那是跟现代特种钢比！跟古代那些炉温不稳、杂质遍地、全靠老师傅手感经验的土法炼钢比，它的纯净度、均匀度，简直是神迹！每一根都一模一样，性能稳定得可怕！”
“最关键的一点，”博主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点在屏幕上，“它便宜！产量大到令人发指！古代一个国家，倾尽全力，一年能打造多少把百炼钢刀？一万把？十万把？而这玩意儿，后世一个不起眼的钢厂，一天的产量就足以武装一个军团！”
秦，咸阳宫。
章台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嬴政站在巨大的九州舆图前，那双睥睨天下的眼眸，此刻死死地锁在天幕上那座“钢铁山丘”上。
他身后的李斯，冷汗已经浸透了背心。
便宜？量大？性能稳定？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嬴政和李斯的心坎上。
他们比任何人都懂这几个词的分量。大秦能横扫六国，靠的是什么？不是一两个绝世猛将，也不是一两件神兵利器。靠的是商君之法驱动下，源源不断产出的耕战之士，是标准化生产的戈、矛、箭镞！
“李斯。”嬴政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臣在！”
“天幕所言，此物……此物可日产万军之械？”
“陛下，”李斯的声音在颤抖，“若天幕所言非虚，其所言‘钢厂’，便是一座永不枯竭的武库！其产出之速，远胜我大秦少府百倍！”
嬴政猛地转身，袍袖卷起一阵狂风。他没有看李斯，而是看向舆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草原。
“百炼钢，是朕赐予上将军的利剑。但朕六十万大军，戍守长城，不可能人手一把百炼钢。若能得此‘螺纹钢’之法，朕可令每一个戍卒，都持坚矛，披铁甲！匈奴的骑射，还如何能洞穿我大秦的钢铁防线？！”
他的手重重拍在舆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传令！召集少府令、将作少府，以及所有墨家传人！给朕放下手里的一切，日夜钻研天幕上的‘高炉’与‘热轧’之法！朕不要一把神兵，朕要的是能武装起百万大军的……钢铁洪流！”
《史记·秦始皇本纪·补遗》：始皇三十四年，观天幕“钢筋之论”，大为震动。悟“量产胜于精锐”之理，乃于咸阳设“铁官”，聚天下巧匠，效仿天幕之法，图谋钢铁量产。帝谓蒙恬曰：“昔日朕以土石筑长城，今朕欲以钢铁，为大秦再铸一堵万里雄关！”
汉，未央宫。
汉武帝刘彻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没有嬴政那样的狂喜，眼中反而闪烁着冰冷的算计之光。
“桑弘羊。”
“臣在。”
“算一笔账。”刘彻盯着天幕，冷冷地说道，“我大汉打造一把环首刀，从采矿、冶炼到锻打、淬火，耗费几多人工，几多钱粮？若换成天幕上这种‘螺纹钢’，成本几何？能省下多少钱，多武装多少兵士？”
桑弘羊额头见汗，手中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片刻后，他躬身道：“陛下，若真如天幕所言，其成本……恐不及我大汉精铁之什一！若将省下之钱粮尽数投入，我大汉兵力，可再翻一番！”
“一番？”刘彻冷笑一声，“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殿外广阔的天空。
“此物之利，不止于兵。它既能为兵器，便能为农具！能为车轴！能为桥梁！它能让我大汉的根基，变得比磐石更坚固！传朕旨意，盐铁官营，增设‘钢官’一职，专司此法。朕要让这廉价的钢铁，铺满大汉的每一寸土地！”
视频的最后，那个博主收起了所有的戏谑，表情变得严肃。
“所以，别再问螺纹钢能不能当神兵了。它本身不是神兵，但它背后所代表的‘工业化’、‘标准化’、‘规模化’的思想，才是真正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神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