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安划拉着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一个新的视频。
这一次，视频的封面是一片深邃的黑色，中央用猩红的字体写着一行标题，像一道尚未凝固的伤口：《金融资本论：一场全民参与的食人盛宴》。
李辰安挑了挑眉，这标题，够狠。
视频没有片头，直接切入正题。一个听不出年纪、声线沉稳的男声，伴随着快节奏的画面切换，冰冷地响起：
“从p2p的尸骨堆，到比特币的冲天疯涨；从白酒股的集体狂欢，到人手一‘基’的全民热潮。过去十年，一种看不见的触手，借着网络，伸进了你我他的口袋。它叫‘金融’。”
“过去，钱庄票号是老爷们的游戏。现在，壁垒被砸得粉碎。你，一个初中生，可以炒鞋。你，一个退休阿姨，可以买币。从虚拟皮肤到改名妖股，万物皆为筹码。手指一点，无需抵押，无需身家，你就能借到钱，也能投出钱。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金融革命，已经降临。”
“但别高兴得太早。在这场没有硝烟的纷争里，我们每个人都在吃人，也都在被吃。”
“你以为你能忍住？当同事炫耀基金收益，当同学炒鞋月入十万，当你买来打游戏的显卡一个月后价格翻倍……你，真的能忍住不出手吗？”
“不，你做不到。没有人可以做到。”
【弹幕：我早已麻痹，别骂了别骂了，我的基金已经绿到发光了。】
【弹幕：嘉豪：我觉得很有格调，用生活费炒币，主打一个与世界为敌。】
【弹幕：皇帝也未必有我残暴，我把自己都给吃了。】
大宋，临安，皇城司。
指挥使周遭三尺之内，空气冷得能刮下冰渣。他死死盯着天幕，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他想起了京中那些悄然兴起的“交引铺”。一张纸，写上数目，盖个印，就能在不同的铺子间流转，甚至能换取数倍于本金的现钱。皇城司查封过几家，可转眼间，又有新的铺子在别处开张，像地里割不完的韭菜。
“吃人……也在被吃……”指挥使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原以为这只是商贾间的投机把戏，可天幕这几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通往地狱的大门。这哪里是戏法，这分明是……在啃食大宋的根基！
视频里的声音愈发冷酷：
“于是，我们开心地看到，十年过去，那头名为‘金融’的野兽，不仅没被关回笼子，反而变得更散碎，更混乱，更饥不择食。”
“当种地的、开厂的，利润越来越薄，这头野兽便挣脱了‘实体经济’的锁链，虎口大开，开始对普通人发起无差别的进攻。而我们中的大多数，还乐得跟在它屁股后面，当一只分食血肉的猖鬼。”
天幕的画面，从繁华的都市，切换到一张张焦虑而贪婪的脸，最后定格在一头由无数代码和数据组成的，若隐若现的怪兽身上。
明，紫禁城，乾清宫。
朱元璋“砰”的一声，将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狠狠砸在御案上，碎片混着滚烫的茶水四下飞溅。
“好！好一个‘猖鬼’！”他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咱就知道！这些不事生产、专事投机倒把的腌蟥，就是一群趴在咱大明身上吸血的鬼！他们不种地，不织布，就凭着一张嘴、一杆笔，倒腾几张废纸，就能把勤劳本分的百姓家产吸干榨净！”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龙袍下摆卷起阵阵寒风。
“朱标！”
“儿臣在。”侍立一旁的太子朱标躬身应道，脸色也有些发白。
“给咱记下来！”朱元璋指着天幕，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凡我大明疆土之内，敢有私设票号、操弄‘虚钱’、蛊惑百姓投机者，一经查实，无需上报，立斩不赦！全家抄没，流放三千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流放太便宜他们了！让他们去矿山，给咱挖一辈子矿！咱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才是‘实’，什么是‘虚’！咱大明，不养吃人的鬼！”
《洪武三十年·大诰补遗》载：上观天幕“金融之变”，震怒。敕令刑部：“凡以虚利诱民，致人倾家者，以谋逆论处。国之根本，在农在工，不在虚妄之利。此为万世不易之铁律！”
天幕上，视频仍在继续。
“现在，让我们死的更明白一点。”
“为什么会这样？用一种简单的方式陈述：当全世界的工厂生产了太多的商品，卖不出去；当资本家积累了太多的财富，无处投资，整个系统便被逼上了一条加速‘金融化’的绝路。这就像一个人口渴到快死了，明知眼前是一杯毒酒，也只能闭着眼灌下去。”
“于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怪象出现了：全世界的实体经济增长缓慢，甚至衰退。但与此同时，金融市场的活力却与基本面完全脱节。钱在金融体系里空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这意味着，所谓的‘投资机会’，正在以反实体增长的形式，疯狂涌现。”
“换句话说，一个吊诡的现实诞生了——”
“资本和劳工的关系被彻底扭曲。剥削，不再是为了获取工厂里那点剩余价值。资本家发现，比起辛辛苦苦开厂管人，远不如在金融市场上动动手指头，来钱更快。”
“于是，一个最可怕的结论出现了：”
“在我们当下的世界，尽管实体经济普遍低迷，但持有金融资本的人，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能更快速、更便捷地赚到更多的钱。而这些钱，甚至都不是从实体生产中来的。”
汉，未央宫，宣室殿。
汉武帝刘彻缓缓坐回御座，他没有发怒，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侍立在侧的大农令桑弘羊，手里的玉算盘早已滑落在地，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席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地面。
“陛下……”桑弘羊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臣……臣错了。”
刘彻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天幕上，声音平静得可怕：“错在何处？”
“臣……臣以为，算缗、告缗，将天下商贾之财尽收国库，便能断其根，绝其患。”桑弘羊浑身颤抖，“可天幕所言……钱，只是表象。真正的妖魔，是这种‘钱生钱’的法门！它……它甚至不需要货物，不需要土地，就能凭空生出财富！这……这是巫蛊之术！是动摇国本的巫蛊之术啊！”
“巫蛊？”刘彻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不，这不是巫蛊。这是一种新的‘盐铁’。”
他缓缓转头，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刺向桑弘羊：“你刚才说，这种法门，能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快、更便捷地赚到钱？”
桑弘羊一个激灵，猛地抬头，他从皇帝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他无比熟悉的火焰——那是发现新的狩猎场时，饿狼眼中才会有的光芒。
“桑弘羊。”
“臣……在。”
“给朕想明白。”刘彻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头吃人的野兽，既然存在，那它就一定有缰绳。朕不管它是叫‘金融’还是叫‘资本’，朕要你给它套上笼头，把它变成我大汉的战车！它能凭空生钱，那朕就要用这些钱，去填平匈奴的草原，去铺满西域的道路！”
“去，给朕想！想不出来，你就不用再想了！”
视频的进度条，悄然走到了尽头。
那个沉稳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嘲弄与悲悯：
“为了维持这场虚假的盛世，他们会从那凭空生出的钱里，漏出一点汤水，分给底层。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一夜暴富，让每个人都沉浸在这场投机爆棚的狂欢里，忘记了自己真实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