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台下，阿拉伯商人從錢袋里掏出一枚銀幣，用牙咬了咬——這是在檢驗銀幣成色，和鑒定師鑒定寶石是同一個動作。他用阿拉伯語說了一句︰“???? ????? ??????? ???????。”
印度商人雙手合十，用泰米爾語低聲念了一句。
波斯商人從懷里掏出一塊假寶石，扔在地上。“?? ???? ??? ???? ?????”——我被騙了二十年。“??? ????? ???”——這是假的。
佛郎機商人用葡萄牙語說︰“Fim。”
五種語言，同一句話︰他完了。
顧惜月的炭筆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下了每一個詞的發音。她不懂這些語言。但她知道——它們都在說同一件事。
張榮被押走了。腳步聲在台階上越來越遠。
張榮已經走下了三級台階。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扇子從腰間滑落，掉在高台上。扇面朝上，老虎的眼楮正對林遠。虎眼下的裂紋更深了——金粉脫落，露出底下的空白。
林遠彎腰撿起來。
張榮的聲音從前下方傳過來，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扇子你留著。扇面上的老虎，是我自己畫的。我畫了一輩子假畫，只有這只老虎是真的。因為它的眼楮，是我照著自己的眼楮畫的。”
他頓了頓。
“林遠，你到了南京，替我殺了劉若愚。他欠我爹一條命。我還不起了，你替我還。”
然後他繼續走。鐵鏈拖地，嘩啦嘩啦。
周世安伸出手。林遠握住。周世安的手很熱。“這把扇子，我表兄留下的。他死在張榮手里。今天張榮被押了。風大，我扇不動了。你替我扇一下。”
林遠把扇子展開。扇面上的鷹在風里扇了一下翅膀。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
林遠走下高台。
公主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他手里。“這把刀，我母親留下的。她摸過的寶石是假的，但這把刀是真的。拿著。不是借你，是替你保管。”
顧惜月把本子翻開，給他看剛畫的那一頁——張榮被押走的背影。畫上，張榮的脊背還是直的。“我畫完了。他走了。”她的手指在畫上停了一下。“他到最後都是直的。”
陳九把碎瓷片塞進林遠手心。“這塊，我摸了三年。你回來的時候，它應該圓了。等你回來還我。”
沈映月把繡繃遞給他。白絹上，長江的波紋旁邊多了一個針孔。“等你回來，我告訴你這是什麼。”
四樣東西，四個人，四條路。匯到林遠手心里。
五個人站在一起，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五條影子，匯成一條。那條影子指向北方——南京的方向。
倒計時︰還剩兩個時辰。
六
當天晚上，林遠回到艙房。
他在枕頭下面摸到一張紙條。不是刻字，是寫的。毛筆小楷，筆跡清秀。
只有一行字︰“張榮在南京等你。別去。劉若愚已經動了。”
他把紙條翻過來。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S。”
只有一個字母。
他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嘴里咽了。苦的。澀的。松煙墨的味道——和劉福身上的一模一樣。
船尾，一盞燈籠掛在桅桿上。燈籠沒點亮。底座上刻著一個字——“張”。
燈座下面，還刻著一行更小的字，被紅漆蓋住了。紅漆還沒干透。如果刮開，會看見一個字母——“S”。
那個“S”的起筆，和劉若愚在役帖上刻“劉”字時的收刀弧度一模一樣。往上挑半厘。
二十年前，劉若愚在泉州茶樓第一次見陳祖義時，用指甲在桌沿上刻的也是這個“S”。不是簽名，是“始”。開始的始。
他在等一個人來刮開它。
林遠不知道這些。但他摸了摸懷里的瓷片，上面的刻痕弧度，和那個“S”的起筆，一模一樣。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楮。困卦的爻辭在腦子里轉︰“困，亨。貞，大人吉。”
他走出來了。張榮的路，走到頭了。他的路，還長。
艙門外，一只手從門縫里伸進來，又縮了回去。手指缺了半截——不是小指，是無名指。劉大紙條上寫的“他右手小指缺了半截”，不是阿四。是另一個人。
走廊盡頭，劉若愚站在陰影里。他從袖子里抽出那本薄薄的冊子，翻到今天這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半寸，停了一下。
然後他在“林遠”名字旁邊寫了一個字。
“勝”。
寫完，他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勝”字劃掉，在旁邊寫了一個“S”。不是怕人認出，是怕自己認不出。
他合上冊子，轉身走進陰影里。腳步聲很輕，像松煙墨在宣紙上洇開。
遠處的囚船上，張榮靠在艙壁上，手里攥著那塊碎瓷片。他父親留下的。他父親也是鑒定師，替張榮做事，被滅口。臨死前把這塊瓷片塞進他手里，說︰“別學我。”
張榮把瓷片貼在胸口。
“爹，”他的嘴唇微動，“我沒學你。我學的是劉若愚。學了他二十年，學成了。但我爹的名字，他連提都不提。”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看透了結局的笑。
窗外，月光照在海面上，像一條銀色的路。路的那頭，是南京。是劉若愚。是那個“S”。
倒計時︰還剩半個時辰。
林遠忽然捂住胸口——心跳漏了一拍。他以為毒發了。
但只是漏了一拍。心跳又回來了，比之前更快。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門。
他深吸一口氣。手還在抖，但心不慌了。
不是毒發。是劉若愚在敲他的門。
倒計時︰還剩二十五分鐘。
他摸了摸懷里的六塊瓷片。他把它們貼在一起，讓它們彼此溫暖。
冷的變溫了，不是心跳，是釘子在生銹。
窗外，月光暗了一下。一只海鳥飛過，翅膀劃破了月光。鳥叫聲在夜空里回蕩——高音是“走”，低音是“等”。
遠處，甦半山站在碼頭上，手里提著破瓦罐。瓦罐里的茶還熱著。他沒有喝，只是提著。
船尾，那盞沒點亮的燈籠在風里晃。底座上的紅漆正在一片一片地剝落。“S”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多了。
林遠沒有看見。
但他听見了鳥叫。
他睜開眼楮。
倒計時歸零。
毒沒有發。不是毒解了，是時辰到了。他活過了六個時辰。
遠處，海面上有一道光，從雲層里漏下來，照在水面上，像一條路。路的那頭，是家。是母親。是未時三刻的電話。
【本章結束】
[章末卦象回顧]︰
是日，林遠回顧困卦。困，亨。貞，大人吉，無咎——卦象說困境中堅守正道則亨通。他今天陷入困境——張榮拿出《江山萬里圖》，他漏了兩處破綻，差點輸了。但他守住了正道——畫是真的摹本，張榮是假的騙子。他求的不是勝負，是真相。張榮被押走前，他用“權謀”術問出了父親死亡的真相︰劉若愚下的毒，慢性，三個月，毒入骨髓。困卦的“大人吉”應驗了。大人不是張榮，不是鄭和，是他自己。因為他求的是真相，真相讓他走出來了。困卦說“困，亨”——困境，但能走出來。他走出來了。張榮的路，走到頭了。他的路，還長。下一站，南京。劉若愚在等他。倒計時歸零。毒沒有發。不是毒解了，是時辰到了。他活過了六個時辰。路還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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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易知識出處]︰
困卦卦辭“困，亨。貞，大人吉，無咎”，引自《周易•困卦》。困卦象征困境，卦辭喻堅守正道則亨通，大人吉祥。
[鑒寶知識出處]︰
南宋趙黻《江山萬里圖》鑒定要點︰拖泥帶水皴、長卷平遠法構圖、水紋轉折偏方（趙黻從小在江邊長大，看慣江水撞礁石）。
明代摹本破綻︰水紋轉折偏圓、皴法筆鋒偏聚。趙黻為宋朝宗室後裔，宋亡後隱居不仕——這是林遠用歷史知識碾壓張榮的關鍵點。
宋絹與明絹的區別︰宋絹縴維縱向排列，脆；明絹橫向排列，韌。宋絹酸味淡如陳年書，明絹酸味濃如未干衣。見《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及故宮博物院藏品研究。
[非遺知識出處]︰
甦繡“平針”技法。沈映月用金線繡長江，金線為真金箔捻成，舔之微甜——此為甦州織造府世代相傳的“舌鑒法”。沈映月將一根絲線劈成十六股，比頭發還細——這是甦繡“劈絲”工藝。見《甦州刺繡史》及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