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了一卦。復卦。地雷復，一陽復始。卦辭︰“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
復卦。一陽來復，萬物復甦。卦象告訴他——去。往前走，就能回來。他睜開眼楮，把信和地圖收進懷里。七日後，他回南京。七日後，他走進司禮監。七日後，他取出影網名冊。七日後，他走到劉若愚面前。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舊港的碼頭在月光下鋪開，棧橋上的燈籠一盞一盞亮著，像一串被串起來的星星。遠處，馬六甲海峽的水面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條黑色的綢緞。明天，船隊就要起航了。下一站，滿剌加。再下一站，錫蘭。再下一站，古里。然後，南京。他摸了摸懷里的信，信紙的邊緣硌著指腹。劉若愚在地圖上畫的每一條線，他都記住了。驛站的名字、路的走向、山的形狀——全在他腦子里。
他想起父親。父親在舊港碼頭等了三個月，等一個人。那個人沒等到，但他等到了。等到了林遠。現在，林遠也要等一個人。等走到南京，等走進司禮監，等取出影網名冊，等走到劉若愚面前。他等得起。他已經等了三年。不差這七天。
遠處，海面上那道光還在。從雲層里漏下來，照在水面上，像一條路。路的那頭，是南京。是司禮監。是劉若愚。是真相。他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他把信和地圖收進懷里，貼在四塊瓷片旁邊。信紙是涼的，地圖也是涼的。但貼在心口的位置，慢慢變溫了。
他吹滅了燈。黑暗中，只有月光從舷窗照進來，在桌上鋪開一片銀白。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舊港碼頭外海的一艘小船上，劉若愚正站在船頭，看著宣慰司衙門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顴骨比三年前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但眼楮還是那樣——不大，但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石子。他從懷里掏出那本薄薄的冊子，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還沒干︰“第六封信。他收到了。”
他合上冊子，抬起頭，看著遠處碼頭上那盞亮著的燈籠。火苗在風里晃，一下一下，像心跳。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輕的東西。然後他轉身走進船艙。小船調頭，駛入夜色。海面上只剩一道極細的白色航跡，像一筆還沒寫完的字。
林遠不知道——那艘船上還有一個人。王景弘。他坐在船艙里，手里攥著一顆藥丸——甦半山給的解藥，還沒吃。
他攥著那顆解藥，看了很久。不是不想吃——他在等。等林遠回到南京，等他把名冊取出，等他走進司禮監。如果他在那之前吃了解藥，劉若愚就會知道。劉若愚的毒不是單純的毒——是鎖。他每吃一顆解藥，就等于告訴劉若愚︰我還活著。
他在等。等林遠走進司禮監的那一天。
他也不知道——在更遠的地方，在雞足山的某個山洞里，建文帝正在抄今天的最後一個字。他抄了二十年，每天一個字。今天抄的是一個“歸”字。
三條線，三個人，都在等同一件事。
林遠摸了摸懷里的信和地圖。復卦說“七日來復”。七天後，他回到南京。七天後，他走進司禮監。七天後，他取出影網名冊。七天後，他走到劉若愚面前。
但他不知道——滿剌加的燈塔上，有人在等他。不是阿婆。是另一個人。
林遠轉身看向船尾。沈映月的艙房燈還亮著。她在繡燈罩。隔著窗紙，他看見她的影子——左手拿針，膝蓋夾著繡繃。她在等他回去。
【本章結束】
[章末卦象回顧]︰
是夜，林遠起復卦。復，地雷復，一陽復始。卦辭︰“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一陽來復，萬物復甦。卦象告訴他︰去。往前走，就能回來。他今天收到了劉若愚的第六封信。劉若愚把影網名冊交出來了。王景弘的人送完信去找甦半山要了解藥。劉福在名冊上有一個沒畫完的叉。所有人都在等他走到南京。復卦說“七日來復”——七天後，他回到南京。七天後，他走進司禮監。七天後，他取出影網名冊。七天後，他走到劉若愚面前。復卦應驗了。往前走，就能回來。
[周易知識出處]︰
復卦卦辭“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引自《周易•復卦》。復卦象征一陽來復、萬物復甦，卦象為地雷復——上坤下震，雷在地中，陽氣初生。卦辭喻出入無病，朋友來而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于有所前往。林遠以此卦驅動回南京的決策——劉若愚把影網名冊交出來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復卦說“七日來復”——七天後他回到南京，七天後他走進司禮監，七天後他取出影網名冊，七天後他走到劉若愚面前。章末“復卦應驗了”形成閉環。
[反應術知識出處]︰
反應術出自《鬼谷子•反應第二》︰“反以觀往，覆以驗來；反以知古，覆以知今；反以知彼，覆以知己。”林遠通過觀察劉若愚信紙的縴維、墨跡的干濕、收筆的弧度、紙角的壓痕，推斷信是三天前寫的、送信的人跑了三天三夜、劉若愚寫背面那行字時停了一下——這是“反應”術在文書鑒定中的實戰應用。他不僅看信上寫了什麼，更看信從哪里來、經過誰的手、在什麼狀態下寫的。看懂了路，就看懂了東西。
[專業鑒定知識]︰
劉氏仿古紙為劉若愚在司禮監時改良的造紙工藝，采用雙層縴維交叉壓制，紙的韌性和吸墨性遠超明代普通紙張。紙角有“影”字壓痕，為劉若愚的暗記。縴維為雙層交叉結構——上層橫排、下層縱排，壓之彈回，與宣紙單向縴維不同。林遠通過觸摸紙的縴維、觀察壓痕深度、辨認墨跡干濕，確認這封信為劉若愚親筆所寫，非他人模仿。見《劉若愚與明代仿古紙工藝》及明代造紙術研究。
劉若愚模仿他人筆跡時收筆干淨利落不拖尾，但寫自己名字時收筆處微微上挑。信中“建”字收筆處上挑半厘，與役帖上“劉”字刻痕的收刀弧度一致。此為劉若愚的“書寫習慣動力定型”——可以模仿他人，但改不掉自己的收筆習慣。見筆跡鑒定學及文書鑒定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