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船頭。左腳朝東。右腳朝南。我也站在中間。
“兩個人。兩個中間。一根船。”
“對。船朝東走。龍骨上的字朝南寫。羅盤指南。三個方向。都是雞足山。”
小廚娘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湯，走到甲板上，把碗放在船舷上。碗口先朝東，又轉朝南。
“你爹的‘正’字刻完了。”她說。
“對。”
“他出來了。”
“出來了。”
“他在哪？”
“在船上。在龍骨上。在字里。”
“你看見他了嗎？”
“看見了。”
“他說什麼？”
“他沒說。他寫了。掌心朝上。一個‘歸’字。”
“歸。”
“歸。”
小廚娘喝了一口湯。
“你爹寫‘歸’。沈姐姐的娘寫‘問’。我爹寫‘等’。三個字合在一起。念出來。”
“歸問等。”
“倒過來。”
“等問歸。”
“再倒。”
“問歸等。”
“都不是。”小廚娘把碗放下，碗口朝南，“把‘歸’和‘等’放在一起。‘歸等’——歸來了，就等。你爹歸了。沈姐姐的娘問了。我爹等了。歸來了。等著了。等到了。”
她看見林遠左手在抖。羅盤背面被汗浸濕。她沒問，只說︰
“你翻過來了。”
林遠沒答。
“你爹寫‘別告訴她’。可你一翻，汗一浸，‘她’就成了‘好’。”小廚娘說，“你爹在說——別告訴好。好的事，別替她說。讓她自己看見。”
“看見什麼？”
“看見你翻羅盤。看見你手抖。看見你掌心里的‘歸’字。看見你站在船頭，朝東走，心卻朝南。”
她轉身往廚房走。走了三步，停住，沒回頭。
“四十六天。到了雞足山，你朝南看是舊港，朝東看是望夫島。你往哪看，哪就是方向。可腳只能朝一個方向走。”
門合上了。
林遠獨自站在船頭。海風從東來，衣擺朝西。他低頭看腳，左腳朝東，右腳朝南。抬頭看沈映月，她在三丈外，右手掌心朝上，五道口子。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一根落到他臉上。花椒味，辣、干、舊。他攥住。發梢一個極小的左結。通海。
船朝東走。船底龍骨上，他爹留下的字又添一筆。三步走完，字成︰
“歸。”
船朝東，字朝西。
沈映月不知道。林遠看見了，沒說。
他攥著羅盤。指針指東，雞足山。左手在抖。食指按著羅盤背面。那里刻著“舊港”，他爹的筆法。一路沒翻，現在翻過來。“舊港”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收刀往上挑︰
“別告訴她。”
他把羅盤正面朝下，掌心壓住“舊港”。銅面燙，汗滲進刻痕。花椒墨發辣。抬手時，“別告訴她”的“她”在汗里化開，成了“好”。
“別告訴好。”
他不懂。翻回正面，指針仍指東。掌紋里卻多了一個汗寫的“歸”字，他爹的筆法。他攥拳三息，松開，字沒了。可他知道︰他爹在水底也翻過面。把“帶她走”翻成“帶好走”。把“她”翻成“好”。
“好”是誰？
他低頭看沈映月。又看羅盤。指針顫三下，停，轉一圈，再轉一圈，第三圈半，指向南。
南。舊港。
船朝東。羅盤指南。龍骨上的“歸”朝西。三股力量，三個方向。三個人，三條路。
雞足山在中間。
四十六天。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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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映月把兩個“人”字——一個站著朝東，一個跪著朝西——卷成筒，左結捆住，留給林遠。林遠羅盤背面“別告訴她”的“她”在汗里化成“好”。龍骨上的“歸”字朝西寫，羅盤指南，船朝東走。三股力量，三個方向。沈映月站在三丈外，右手五道口子。第五道口子旁邊的“問”字，和林遠掌心里的“歸”字，合在一起。但她沒有看見。他也沒有說。左結在她頭發末梢。通海。“別告訴好”——“好”是誰？林重山在水底翻面時，把“她”字多寫了一橫。他不想讓兒子告訴沈映月的事，到底是什麼？第七根肋骨上多出來的那道“走”字，又是誰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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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證小注】
趙旺海難與龍骨刻名
《明英宗實錄》正統十三年八月壬戌載︰“府軍衛卒趙旺等自西洋還，獻紫檀香、交章葉、扇失、敕勒葉紙等物。旺等隨太監洪保入西洋，舟敗，漂至卜國。隨其國俗為僧。後頗聞其地近雲南八百大甸，得間遂脫歸。始，西洋發碇時，舟中三百人，至卜國僅百人，至是十八年，唯旺等三人還。上賜之衣鈔，令為僧于南京報恩寺。”趙旺所乘的船只可以載三百人，海上遇到風暴後不幸沉沒大海，失事海域靠近一個叫卜國的地區，只有一百多人憑借好水性，游泳逃生到卜國海岸，其余海員不幸葬身海底。洪保指揮的船隊出海時，在孟加拉灣安達曼海遇暴風雨，編隊被吹散，部分船只沉沒，趙旺在異國流落18年後，歷盡千辛萬苦終于回到了南京。正統十三年八月初九，趙旺等三人抵達南京大報恩寺，距鄭和最後一次下西洋出發已整整過去十八年。本章龍骨上三百個名字，對應趙旺海難中未能歸來的船員。
姑嫂塔與望夫島
萬壽塔，又稱“姑嫂塔”“關鎖塔”，位于福建省石獅市寶蓋山上，南宋紹興年間由僧人介殊建造。明代《武備志》收錄的《鄭和下西洋航海圖》繪制有“萬壽塔”圖標，是萬壽塔作為鄭和下西洋船隊返航航標塔的歷史記錄。關于“姑嫂塔”俗名之由來，有一則與海絲記憶相關的傳說廣為流傳，該傳說也被列入第四批福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民間文學類名錄。望夫島七根骨頭——半圓，開口朝東，缺口僅容一人通過——與姑嫂塔“商舶抵岸”的指向形成對位。
馬歡與“下船者不得返”
馬歡，字宗道，回族，浙江會稽人，通阿拉伯語、波斯語，任鄭和船隊通事，三次隨下西洋，著《瀛涯勝覽》。馬歡通曉阿拉伯語，曾三次隨鄭和船隊下西洋，親歷佔城、爪哇、錫蘭、天方等二十國。望夫島骨頭上的阿拉伯文“你學會了嗎”與“那就問”，是馬歡教沈映月母親所寫。馬歡死在雞足山。他的頭發在水底朝東飄，是在找他的骨頭。馬歡的頭發在礁石上纏著一粒花椒。花椒殼上刻著一個字。那個字，和沈映月繡繃反面的“人”字同源。她沒有看見。林遠也沒有。
福船龍骨與水密隔艙
水密隔艙福船制造技藝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編號8-138），2008年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0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龍骨的木料加工完成後，要端正牢固地安置在地面上，稱為“樹龍骨”。“樹龍骨”時禁忌也頗多，如不準人跨越，不準人說不吉利的話等。本章“龍骨刻名”的設定源于福船“樹龍骨”儀式傳統。林重山在水底以指腹刻字，字在龍骨上，人在字里。林遠在舊港刻完最後一筆，“正”字全，三百個名字中第四個名字下面出現橫線。龍骨上的“正”字刻完之時，第七根肋骨上多出一道橫。不是“正”的筆畫。是另一個人刻的。刻的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