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把信紙攤在木箱上。木箱是沈映月的，箱蓋上繡著一個“沈”字。
小廚娘靠在門框上，手里攥著一把帶泥的蔥。
林遠把魚骨放在桌上。沈映月伸手拿。林遠按住她的手。兩人對視。沈映月抽手。
小廚娘把雞骨拍在兩人中間。公主把朱砂倒在雞骨上。小廚娘咬破手指滴血。林遠把雞骨翻面看斷口。沈映月把雞骨泡進朱砂水。
全程無對話。
林遠把雞骨從朱砂水里撈出來。用刀尖把雞骨從中間劈開。看見白髓。
小廚娘說︰“白的。”
林遠說︰“不夠。”
小廚娘說︰“要紅的。”
沈映月咬破手指。血滴在雞骨上。雞骨在月光下紅得發亮。
林遠把雞骨舉到月光下。三層補完。他說︰“行了。”
他忽然笑了。
“劉大在船上。”
“你怎麼知道？”小廚娘問。
“因為他看不見我們在這里做什麼。他以為我們在船上。”
林遠把雞骨放進懷里。他走到船舷邊，面朝北邊。
“他在北邊。他在等我們走山路。但我們不走山路。我們走海路。”
“海路？”
“對。海洞。他以為海洞只有他知道。但海洞還有另一條路。沈懷瑾挖了二十年。挖了兩條。一條明路，一條暗路。他走明路，我們走暗路。明路在山上，暗路在水下。我們比他早到。”
“你確定？”
“我確定。因為他剛才在船上喝湯。湯碗裂了。碗底碎了。他手里沒有碗了。沒有碗的人，只能用手接水。用手接水的人，走不快。”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雞骨掰斷。骨頭里面，是紅的。不是朱砂的紅，是他的血。沈映月的血。兩層血。他把骨頭扔進海里。
“讓他找。找到的是血，不是骨髓。等他找到真的骨頭，我已經到山頂了。”
小廚娘把菜刀收起來，插回腰間。刀入鞘時發出一聲輕響。
“雞骨還要再泡一夜。泡在朱砂水里。等朱砂滲進骨腔，把白髓染紅。明天早上，雞骨才能騙過劉大。我的血，就當藥引。”
沈映月看著林遠。“你早就知道我要拿雞骨來。”
“我不知道。我算的是魚骨。你算的是雞骨。我們兩個的局，都漏了骨髓。”
“然後呢？”
“然後小廚娘又補了血。”
“再然後呢？”
“然後劉大就拿著雞骨，以為是自己的骨頭，抱著哭。”
小廚娘笑了。
“他哭的時候，最好加點蔥。”
林遠站住。
“什麼？”
“加鹽。不是糖，是鹽。他爹說，桂花湯加糖是給活人喝的。加鹽，是給死人喝的。劉大每次出海，都給自己煮一碗加鹽的桂花湯。他不是在喝湯，他是在給自己送行。”
林遠沒說話。他後頸的銅針忽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溫。
“你聞到了嗎？”
“什麼？”
“海風。變了。從東南來。帶著桂花味。加鹽的那種。”
小廚娘聞了聞。海風里確實有一股咸桂花味。不是甜，是咸。咸得讓人喉嚨發緊。
“他來了。”林遠說。
“誰？”
“劉大。還有三天。他提前了。”
沈映月從艙里走出來。她站在林遠身邊，面朝海面。海面上，極遠的地方，有一點紅光。不是燈，是劉大眼下那顆淚痣。它在黑夜里，像一枚剛剛被湯燙醒的眼楮。
“三天。”沈映月說，“夠嗎？”
“不夠。”林遠說，“但劉大提前了。我們也要提前。”
“什麼時候走？”
“現在。”
林遠說完，轉身走向船舷。
林遠把雞骨扔進海里。
他站在船舷邊。面朝海面。
海面很靜。月亮很圓。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七歲那年，他爹帶他出海。船到半夜，他爹忽然把船停了。他爹說——你看。海面上有一輪月亮。月亮底下有一條路。那條路，是給回家的人走的。
他爹說——記住這條路。你以後走夜路，就走這條路。
他問——什麼路？
他爹說——月亮底下那條。
然後他爹把船開走了。月亮還在。路還在。
林遠站在船舷邊。看月亮。
“爹。我看見路了。”
他把銅扣從懷里取出來。放在月光下。
銅扣上刻著“林”。背面刻著“見山”。
“若見此扣，我已不在。”
他把銅扣翻過來。“見山”下面還有一行字。更小。
“月亮底下那條路。我走過。你也走。”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忽然笑了。
“爹。你走的時候，沒帶我。”
林遠縱身跳下船舷。落在礁石上。月光從北邊照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礁石上。朝北。
那是劉大所在的方向。也是水牢入口的方向。也是他爹的銅扣在海底響的方向。
沈映月站在破廟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海風從東南來。帶著桂花味。加鹽的那種。
小廚娘聞了聞︰“不對。風是從東南來的。桂花的味道是從北邊來的。雞足山在北邊。我爹說，海上的風只有一種情況會騙人。風從東南吹，但味道從北來。說明有人站在北邊的風口上，在燒桂花枝。桂花枝燒出來的煙不往上飄，它貼著海面，往有活人的地方爬。像蛇找血。那個人在給桂花煙指路。煙到哪兒，人到哪兒。煙到我們這兒。他已經到了。”
沈映月把小廚娘的蔥拿過來，折成兩截。蔥的斷口上沾著海水。她把蔥舉到月光下。海水順著蔥段滴下來，滴在甲板上。每滴下去一滴，甲板上就多一個光點。光點排成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甲板一直延伸到船舷，再從船舷延伸到海面，再從海面延伸到北邊。但北邊的水面下，有一道更長的線。從北邊延伸過來的。劉大已經先到了。
然後——海面上，劉大的船燈亮了一下。不是一盞。是三盞。三盞燈，排成品字。對應三個後果。
“他來了。”沈映月說。
“他知道我們在這里。”公主說。
“他知道我們在等他。”小廚娘說。
三個人，三句話，三個後果。劉大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