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月把小廚娘的蔥拿過來，折成兩截。蔥的斷口上沾著海水。她把蔥舉到月光下。海水順著蔥段滴下來。滴在甲板上。每滴下去一滴，甲板上就多一個光點。光點排成了一條線。
那條線從甲板延伸到船舷。從船舷延伸到海面。從海面延伸到北邊。
然後——海面上，劉大的船燈亮了一下。不是一盞。是三盞。三盞燈，排成品字。
“他來了。”沈映月說。
“他知道我們在這里。”公主說。
“他知道我們在等他。”小廚娘說。
林遠跳下礁石。落在最後一塊礁石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紋里的“木”字旁在發光。不是月光。是它自己在發光。
血滴在石板上。散開。形成了一個字。不是“走”。不是“等”。是“來”。
然後他听見了。從海底傳上來的。
“爹。我來了。”
他掌心的兩枚銅扣碎片忽然合在一起。拼成完整的“林”字。然後“林”字裂了。從中間裂開。裂成兩半。一半朝南。一半朝北。
南邊那半刻著“見”。北邊那半刻著“山”。
他手里攥著“見”。海里漂著“山”。
他低頭看水。水面上，他的倒影。不是他的臉。是他爹的臉。林見山的臉。
那張臉在笑。
然後那張臉說了一句話。從後頸傳上來的。
他爹說︰“遠兒。別來。”
林遠的手在抖。他低頭看水里那張臉。那張臉笑了一下。然後碎了。
碎成兩片。一片朝南。一片朝北。
兩片上都刻著同一個字。“來。”
他後頸七針。只有兩針里有字。第一針和第七針。第一針是“來”。第七針是“來”。
中間五針，空的。
五針空針。五針空臉。他爹的五張臉。空的。只有一張嘴。嘴在說。“來。”
他低頭看水。水面恢復了平靜。倒影里，是他的臉。但他的後頸，多了一個字。不是“來”。是“劉”。
銅針在震。字在亮。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把斷針從袖中抽出來。針尖對準自己的後頸。第七針的位置。
“爹。你說別來。但針眼里寫的是來。”
他把針尖刺進後頸。第七針的位置。
“我來。”
針入肉。不疼。
但他听見了一聲。從後頸傳出來的。
“你終于來了。”
那個聲音不是他爹的。是劉大的。
劉大在他後頸里。
林遠笑了。
“劉大。你在我後頸里。”
“對。”
“你知道我為什麼刺進來嗎？”
“為什麼？”
“因為我要你出來。”
林遠把針拔出來。針尖上帶出一滴血。血滴在石板上。散開。形成了一個字。“劉。”
“你出來了。”
劉大的聲音從後頸里消失了。
林遠站在原地。
他的後頸，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銅針。銅針不在了。
是劉大的命。
劉大的命在他後頸里。像一條蛇。在皮膚下面爬。爬過第七針。爬向第六針。爬向銅扣。
銅扣在他懷里。劉大的命爬進銅扣。
銅扣上多了一個字。“劉。”
銅扣原本刻著“林見山”三個字。現在，“林”字旁邊多了一個“劉”字。
“劉”字蓋住了“見”字。“見山”變成了“劉山”。
林遠站在原地。他的後頸空了。銅針不在了。他爹留給他的銅針，不在了。
他把他爹的銅扣從懷里取出來。那枚在海洞撿的、刻著“見山”的銅扣。銅扣上現在有四個字。“林見山劉。”
他把銅扣按在第七針的位置。銅扣貼上去。第七針忽然燙了一下。
然後他听見了一聲。從後頸傳出來的。
“你回來了。”
那個聲音不是劉大的。是他爹的。
“爹。”
“嗯。”
“我把劉大換出來了。”
“我知道。”
“我用你的針換的。”
“我知道。”
“你怪我嗎？”
“不怪。”
“為什麼？”
“因為你把劉大換出來。我就能進去了。”
“進去哪？”
“進銅扣里。”
林遠的手停在半空。
“爹。你在銅扣里？”
“對。劉大把他的命刻進了第七針。他把命刻進去，我就出來了。他出來了，我就進去了。我們換了。”
“你換到哪了？”
“換到銅扣里。換到銅扣背面。換到‘見山’下面。”
林遠把銅扣翻過來。背面刻著“見山”。“見山”下面，多了一行字。新的。他爹的字。
“遠兒。銅扣里有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劉大。我在‘見山’下面。他在‘見山’上面。他在上面，我就看不見天。他在下面，我就看得見你。”
“爹。你怎麼才能出來？”
“你到了雞足山。第三棵松樹。樹下有七把刀。你把銅扣放在第七把刀下面。第七把刀會把劉大從‘見山’上面刮掉。刮掉之後，我就出來了。”
“劉大呢？”
“劉大會被刮到刀上。刀上的‘劉’字會亮。劉大就出來了。”
“然後呢？”
“然後你拿刀。刀上有劉大。你把刀扔進海里。”
“劉大就死了？”
“劉大不歸你殺。劉大歸船夫殺。”
“船夫？”
“船夫是劉大的兒子。但他不能殺劉大。因為劉大養了他。他欠劉大一條命。他殺了劉大，他就欠自己一條命。他殺了劉大，他就死了。”
“那誰殺劉大？”
“公主。”
“公主在南邊。”
“公主在南邊。她手里有斷針。斷針上刻著‘馬’。馬是她娘的姓。她娘的仇，她自己報。她殺劉大。劉大不欠她。她殺劉大，她不會死。”
林遠低頭看銅扣。銅扣背面，“見山”下面那行字，還在亮。
“爹。你等我。”
“我等你。我在銅扣里等你。我在雞足山第三棵松樹下等你。我在七把刀下面等你。”
南邊碼頭。公主站在碼頭上。她手里攥著斷針。斷針上刻著“馬”。
劉大的船，就在她面前。船上沒有燈。船頭站著一個人。劉大。
劉大看見了她。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里有半片銅扣。刻著“山”。
“你來了。”
“我來了。”
“你來殺我？”
“對。”
“你殺得了嗎？”
公主把斷針舉起來。針尖朝劉大。
“殺得了。”
劉大笑了。
“你比你娘狠。”
“我娘不狠。我娘傻。她等了你二十年。你殺了我爹。她還在等你。”
劉大沒有說話。
“我不等。我來殺你。”
公主把斷針扔進海里。斷針落水。
她轉身走了。
“我不殺你。”
“為什麼？”
“因為殺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著。活著看我殺你的兒子。”
沈映月站在破廟門口。她手里攥著斷針。
“公主。你說，劉大該不該殺？”
公主沒有說話。
“他殺了十七人。但他養了船夫二十年。他追了我爹二十年，替我爹養了二十年的皮。他刺穿了自己的左掌。他給他的養子割了一刀，斷了親。他在等他的兒子。”
沈映月把斷針收進袖中。
“我不知道該不該殺他。”
公主說︰“你不用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殺他。”
“為什麼？”
“因為你是沈映月。你不殺等你的人。”
林遠站在礁石上。面朝北邊。
他後頸的銅針不在了。他爹的銅針不在了。
他用他爹的針，換了劉大出來。
他把銅扣收進懷里。銅扣貼著心口。銅扣里有兩個人。一個是他爹。一個是劉大。
“爹。我用你的針，換了劉大。”
他把斷針收進袖中。
“劉大。你在銅扣里。我在北邊。我們見。”
【考證小注】
鄭和船隊通事制度︰
鄭和下西洋設“通事”一職負責翻譯與外交。馬歡精通波斯語、阿拉伯語，著《瀛涯勝覽》，記錄下西洋所有航線。沈映月母親以阿拉伯文寫家書，林見山等角色均屬通事體系。
馬錢子與銅針試毒︰
馬錢子劇毒，其生物堿士的寧可致肌肉痙攣、呼吸麻痹而死。明人筆記中已有以藥物涂于文書防人拆閱的記載。林遠銅針“入毒色青、入藥色黃、入血色黑”之說為小說虛構，借鑒了古代銀針試毒的原型。
禁海派與夏原吉︰
歷史上戶部尚書夏原吉曾諫止下西洋。劉大作為禁海派探子，持夏原吉手令追捕沈懷瑾，與史實中反對下西洋的政治力量暗合。
雞足山水牢與“回”字石針︰
雲南雞足山為佛教名山，但水牢為小說虛構。沈懷瑾後頸插有一根石針，針尾刻“回”——此針拔出，水牢或將坍塌。林見山周易為劉順所教——林見山欠劉順一條命。第七針里有劉大的命。
一碗湯與兩枚銅扣︰
小廚娘父親說“等的人喝湯，就不等了”。劉大在二十年前給林遠之父煮了一碗桂花湯，林父飲後不再等，隨即遇害。本章劉大在海上獨自喝湯，湯底沉著刻有“林見山”的銅扣。而林遠在雞足山海洞外，也從海水中撿起了一枚刻著“林”字的銅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