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看着她。“你在诈我。”
“我在读你。”沈映月把竹管还给他。“你收竹管的时候，手指在竹节上摸了一下。你在确认那行字还在。”
林远把竹管收进怀里。他没有说话。
沈映月把针收进绣绷。“你不说，我也不问。到了鸡足山——你自己跟他说。”
林远把竹管收进怀里。他的左手拇指在竹管底部停了一下。底部刻着“回”。他的拇指按在“回”字上。按了很久。
沈映月看着他的手。“你的拇指在抖。”
“没有。”
“有。你按在‘回’字上的时候，拇指停了一下。停的位置——不是‘回’字的中心。是旁边。”
林远把竹管拿出来。月光照在竹管底部。“回”字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刻痕的形状，是一个“不”字。
沈映月把竹管拿过来。她看了三息。
“你磨掉了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
他把竹管收进怀里。收得很慢。慢到沈映月多看了一眼。
沈映月把针从绣绷上拔下来。她把针尖转向林远。不是后颈。是竹管。
“你收竹管的时候，左手拇指在底部停了一下。底部刻着什么。”
“回。”
“还有呢。”
林远把竹管放在桌上。他走到舷窗边。月光从舷窗照进来。照在竹管上。
沈映月把竹管拿起来。凑近耳朵。摇了摇。竹管里发出极轻的响。像盐。
“你父亲在竹管里放了什么。”
林远看着月光。“二十三粒盐。二十封信用了二十粒。第二十一粒是我父亲的。第二十二粒是我的。第二十三粒——是鸡足山。”
他把竹管从沈映月手里拿回来。收进怀里。他的左手拇指在竹管底部按了一下。按的不是“回”。是“回”旁边的空白。
沈映月看着他。“你在按什么。”
林远没有说话。他把油灯吹灭了。
黑暗中，竹管里的盐粒响了一下。极轻。像有人在海边走路。
沈映月把针收回绣绷。针尖朝下。朝鸡足山。
刘若愚站在甲板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左手抱着刀鞘。刀鞘贴着心口。他往鸡足山的方向看。鸡足山在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方向。
他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月光照在右手上。中指和无名指僵着。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三息。然后把右手收回袖子里。
他走进船舱。走到桌前。拿起笔。左手握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做回刘福。”
写完之后，他把纸翻过来。纸背上的压痕凸出来。和正面一模一样。只是左右反了。
他把纸折好。塞进刀鞘的暗格。暗格关上。蜡封合拢。
他把刀鞘收进怀里。左手按在刀鞘底部。按在“不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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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证小注】
方孝孺遗孤与三重改姓。据《复初斋文集》所引卢演《方孝孺年谱》载：“金陵魏司寇泽谪宁海尉，匿公幼子德宗，托义人俞学夔养之，遂昌俞姓，寻改姓余。”《皇明表忠记》补充：“上海进士俞允，方门人也，家居不仕。学夔携德宗访之，三叩得见，允大惊喜，收育为子，遂冒俞姓。”小说中刘福（方德宗）经历“方→俞→余→刘”四重身份转换，每一次改姓都是一次身体记忆的切割。余学夔“毁形，佯狂乞食于市”的牺牲方式，在小说中转化为“刻‘福’字于刀背、以右手废换左手存”的身体书写。
郑和船队信鸽传书与“人传信”的反写。郑和船队“建立了快捷有效的通讯系统。这个系统就是靠训练信鸽而建立的航空传递系统”。小说中刘若愚二十年信“不是通过鸽子传的，信是通过人传的”——以“人传信”对抗“鸽传信”。鸽子传的是消息，人传的是命。刀鞘走到哪，信到哪。
刘若愚与《酌中志》的精神互文。史上刘若愚“博学多才并擅长书法”，于狱中着《酌中志》以自明。小说以“若愚”为假名，借其“善书”之能设定“右手写刘若愚，左手写刘福”的双手书写体系。刘若愚“做回刘福”的身份困境，与《酌中志》作者在狱中“以文字证己之真”的精神形成深层互文——一个用书写证明自己是谁，一个用书写成为自己该是谁。
建文帝云南遗迹与“鸡足山”原型。据史料载，建文帝流亡云南期间“永乐十五年正月，建文帝从浪穹第四次上鸡足山，在鹤庆一面山中建一茅庐隐居。此间偶有短期往返于浪穹。至永乐十九年，建文帝自鸡足山返回浪穹。”建文帝“六上鸡足山”的时间跨度（永乐十五年至永乐十九年），与本章“永乐十四年到永乐二十年”的漳州六年形成并行时间线。建文帝藏信于鸡足山，刘福藏信于刀鞘暗格——藏的方式一样，把东西放在石头里，等人来拿。不同的是，建文帝等的是一个人。刘福等的是两个人——一个叫刘若愚，一个叫刘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