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廚娘放下碗，碗底踫桌面，一聲輕響。老伯，這桌子是誰的？
老頭蹲在灶台邊上。船上的。
船上誰的？
老頭抽了一口煙，吐出來，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走到灶台後面，蹲下。灶台底下黑，他伸手進去，摸了一會兒，拖出一個木箱。箱子小，蓋子上有灰，灰是干的，他把箱子擱在桌面上。掀開蓋子，蓋子響了一聲，里面是衣裳、書、筆，衣裳是藍布。書是手抄的，筆是竹桿的。他把手伸進去，摸了一會兒，摸出一個碗底。碎碗底，碗底的圈足上有一個圈，內圓偏左。
孫文書的碗。他把碗底擱在桌面上，碎紙上的碗印對著碎碗底，兩個圈，一個在紙上，一個在碗上，內圓都偏左。他扣印用的碗，碗碎了，碗底我留著。
小廚娘︰孫文書人呢？
老頭把箱子蓋上。死在海上。他把箱子拖回灶台底下。箱子踫著船板。一聲。悶的。桌子是他的。碗是他的。我是他朋友。他蹲回灶台邊上。他死的時候，我不在。我回來的時候，他沒了。別問了。問多了，煙不夠抽。
林遠把碎碗底拿起來。翻過來看。圈足上的圈是刻的。刻痕深。刻的時候，刀在圈足上走了兩圈。第一圈深。第二圈淺。刻完了，碗底燒過。釉在刻痕上流了一半。另一半沒流到。這個碗，是他自己刻的。刻完了自己燒的。不是窯里燒的。是灶膛里燒的。
老頭的手停在煙鍋上。你怎麼知道是灶膛里燒的？
窯里燒的碗，釉是勻的。灶膛里燒的碗，火不勻。釉一邊厚一邊薄。這個碗，釉在左邊厚，右邊薄。灶膛的火從左往右燒。左邊火旺，釉流得快。右邊火弱，釉流得慢。他把碗底轉了個方向。左邊對著燈。左邊釉厚。右邊釉薄。灶膛燒的。
老頭把煙鍋在灶石上磕了一下。這個碗，是我跟他一起燒的。他在灶膛里燒碗。我在灶膛里燒火。燒了三天。碗燒出來了。他說這個碗，只扣印，不吃飯。他扣了一輩子印。碗碎了。碗底我留著。
小廚娘︰碗怎麼碎的？
船沉的時候碎的。他抱著碗。碗碎了。他抱著碗底。碗底沒碎。人沒了。
劉若愚把碗底接過來。翻過來看。碗底的圈足上有刻痕。刻痕在燈下顯出來。不是字。是圈。兩個圈。一個套一個。內圓偏左。這個圈，是他刻的。刻的時候，手在抖。
老頭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手在抖？
刻痕的深淺不一樣，第一圈刻的時候，手穩；第二圈刻的時候，手抖了，越刻越抖。他把碗底放下來。他刻這個圈的時候，心里有事。
老頭把煙鍋點上了。煙從鼻子里出來。他刻這個圈，是記一個人。那個人沒來。他等了一輩子。等到船沉。人沒來。
林遠看著碗底上的兩個圈。內圓偏左。偏左是往左歪。刻圈的人，右手刻，刻到左邊的時候，手往左偏。左手刻，刻到左邊的時候，手往右偏。這個圈，內圓偏左，是右手刻的。
老頭抽了一口煙。右手刻的。他是右手。斷了指頭之後，用左手吃飯。刻圈還是用右手。他說右手刻的圈，才是他的圈。左手刻的，是別人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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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把三個空碗收走。擱在灶台上。明天。還是一人一碗。魚湯。誰要是說腥了——
我記著。三個人同時說。
老頭停了一步。獨眼看著三個人。你們三個，前天分一顆 。昨天一人一碗魚湯。明天——他把碗摞起來。碗底踫碗沿。一聲。——明天鍋里還有一顆 。
小廚娘︰又是一顆？
最後一顆。新鍋煮的。比前天的大。三個人分。誰分？
劉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攤著。我分。
老頭看了他一眼。你右手能分？
能分。
分不均勻呢？
不均勻就不均勻。誰不滿意，誰說話。我听著。
老頭把碗端走了。走到艙門口，停下來。門開了一半。海風灌進來。吹得灶膛里的灰揚了一下。灰落在灶台上。老頭沒擦。明天 ，我加蝦皮。蝦皮還有半包。加完了，就沒了。你們三個——獨眼轉過來。——吃完了，把碗底留給我。我要看碗底。
小廚娘︰碗底有什麼好看的？
碗底有蝦皮。蝦皮在碗底，是碗的。蝦皮刮干淨了，碗底干淨。碗底干淨，是吃的人不貪。碗底留蝦皮，是吃的人留給我看。留給我看的人，我記著。
劉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我留。
老頭看了他一眼。你留？
我留。蝦皮留碗底。你按。按完了，蝦皮還是我的。明天洗了，碗底干淨。干淨碗底也是我的。
老頭把煙鍋在灶石上磕了一下。你比你爹明白。你爹留蝦皮，留的是給別人的。你留蝦皮，留的是給自己的。給別人的人，死了。給自己的人，活著。
劉若愚的嘴張了一下。沒有出聲。
老頭推開門，海風灌進來。他把碗摞在手里，最上面那只碗的碗底朝著艙里，碗底有魚湯的漬。漬的形狀像一片蝦皮，門縫里的光照在碗底上，湯漬在光里亮了一下。他跨出門檻，後腳收出去了，門沒有關嚴。風從門縫里擠進來，吹得桌上的碎紙翻了一個角，碎紙上的碗印在風里顯了一下，碗印對著劉若愚的左手。劉若愚的左手在桌下，包著布，布上沒有光。
小廚娘把三個碗收攏，摞在一起。碗底踫碗沿，一聲，悶的。她摞到第二只的時候，手停了。
劉若愚，老頭說你是第三個。
劉若愚︰我听見了。
小廚娘把碗摞好。第三個能活。前兩個，一個死在海上，一個斷了指頭。你猜你是哪種活法？
劉若愚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兩根筷子並齊了。我猜我是第三種。
小廚娘︰第三種是什麼？
劉若愚︰第三種是——活著把蝦皮留碗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