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独眼老头把新锅架在灶上，锅是新的、铁的。锅底厚，水倒进去，鱼剖好了。鱼在案板上，尾巴还在动，尾巴拍着案板，啪，啪，啪。鱼鳞溅起来一片，贴在灶石上，亮了一下。
老头把鱼提起来，鱼尾甩了一下，水珠溅在灶石上，他把鱼放进锅里，凉水。鱼在锅底转圈，尾巴搅着锅底的水，一圈又一圈。锅底还没热，鱼以为还在河里，老头盖上锅盖，火点上了。
小厨娘站在旁边看。鱼是活的。
活的。
我爹煮了一辈子死鱼汤。他说活鱼汤是甜的。他没喝过。
老头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冒出来，鱼在锅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尾巴还在动，老头把锅盖盖回去。你爹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死在牢里了。
老头把锅盖盖回去。蹲下来。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他从灶台后面抽出一根柴。柴是松木的。松脂在火里冒泡。他把柴塞进灶膛。牢里的明白人，死得早。船上的明白人，活得长。你爹选错了地方。
小厨娘没说话。锅盖缝里热气往外冒。她拿抹布把灶台边上的水汽擦了。抹布湿了。她拧了一把。水从抹布上滴下来。滴在灶台上。她把抹布搭在锅沿上。
林远坐在桌前。手指头在算盘框上敲了一下。算盘珠子没动。他看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热气。锅盖掀三次。鱼汤才甜。
老头蹲在灶台边上，看了他一眼。谁说的？
我爹。我爹说，活鱼下锅，锅盖掀三次。第一次掀，鱼翻身。第二次掀，鱼眼白。第三次掀，鱼尾停。三次掀完，汤才甜。掀早了，腥。掀晚了，老。
老头把锅盖掀开。鱼翻身了。他把锅盖盖回去。过了半盏茶功夫，又把锅盖掀开。鱼眼白了。他把锅盖盖回去。又过了半盏茶，把锅盖掀开。鱼尾停了。三次。你爹会煮鱼。
我爹在牢里没鱼煮。他给犯人煮菜汤。菜汤不用掀锅盖。
小厨娘看着锅里的鱼。我爹说，活鱼汤是甜的。他没喝过。他说牢里的鱼都是死的。死鱼煮汤，汤是腥的。活鱼煮汤，汤是甜的。他一辈子没喝过甜鱼汤。
老头把锅端下来。搁在灶台上。锅底还有火。他把火撤了。舀了四碗。三碗搁在桌上。第四碗搁在灶台边上。他端起第四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递到小厨娘面前。锅底的汤。你喝。
小厨娘接过碗。碗沿烫。她吹了一口气。喝了一口。汤在嘴里。她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
甜不甜？
小厨娘把碗放下来。嘴唇上沾着汤。她舔了一下。甜的。
你爹没喝过。你替他喝。
小厨娘看着碗里的汤。汤是白的。碗底有一块碎鱼肉。她把鱼肉拨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替他喝。
林远端起碗。汤在碗里晃。他喝了一口。放下。锅盖三次。我爹没骗我。
刘若愚坐在桌边。左手包着布。碗搁在布上。他没有喝。看着碗里的汤。我爹不煮鱼。我爹煮馉饳。馉饳汤不用掀锅盖。馉饳浮起来，就熟了。
老头蹲回灶台边上。馉饳浮起来，是面皮熟了。馅还没熟。馅要等面皮熟了之后再煮半盏茶。你爹煮馉饳，浮起来就捞？
刘若愚的嘴抿了一下。浮起来就捞。馅有时候生。
生馅的馉饳，吃坏了多少人？
我爹自己吃。他不给别人吃。
老头把烟锅别回腰上。你爹是个明白人，生馅自己吃，熟馅给别人，船上做饭的，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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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碗里是鱼汤。汤是白的，鱼肉在碗底，一人一块。
林远端起来，看汤色，白的。他把碗放下来。汤是白的，但白得不匀，碗底的白浓，碗面的白淡。
小厨娘：白还分浓淡？
鱼下锅的时候是活的，血还在肉里。血遇热凝固，汤才白。死了下锅的鱼，血放干了，汤白不了这么浓。他把碗转了一下。碗底浓。碗面淡。碗底的白像凝了一层脂。碗面的白像掺了水。他把碗放下来。不对。
老头蹲在灶台边上。从腰上取下烟锅，没有点。哪里不对？
碗底浓，不一定是血沉底。也可能是鱼肉碎了，沉在碗底。鱼肉碎了，汤也白。他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拨了一下碗底的鱼肉。鱼肉整块。没碎。筷子一拨，鱼肉翻了个面。肉纹是紧的。没散。他把筷子抽出来。鱼肉没碎。汤白是血凝固。鱼是活的。
老头把烟锅点上了。烟升上去。他把烟锅从嘴边拿开。你看错过一次。
看错了。差点把活鱼看成死鱼。
看错了，改过来了。比一眼看对的强。老头抽了一口烟。一眼看对的人，下次看错，改不过来。改过一次的人，下次看错，改得过来。
小厨娘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甜的。她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有一层汤的油光。活鱼汤是甜的。死鱼汤是腥的。我爹没骗我。
刘若愚端起碗。左手。包着布。碗在布上搁着。喝了一口。放下。他用舌头舔了舔上颚。甜。但甜里有一点腥。
老头看了他一眼。舌头不错。活鱼下锅，血在肉里。血遇热凝固，汤甜。但鱼鳃没去干净。鳃里有一点血。那点血是腥的。你把鱼鳃去了，汤更甜。
刘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摊着。我爹煮馉饳，不去鳃。馉饳馅里掺鱼肉。鱼肉带鳃，腥。他拿姜盖。姜盖不住。我吃出来了。他不信。他说我舌头刁。
你舌头不刁。你舌头细。老头把烟锅在灶石上磕了一下。船上做饭的，舌头细的，活得长。舌头粗的，死得快。你爹舌头粗。你舌头细。你比你爹能活。
刘若愚的右手在桌面上攥了一下。我爹死在海上。船沉了。他舌头粗，没吃出来船要沉。
老头抽了一口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船沉之前，鱼先知道。鱼不吃了，船就要沉。你爹没看出来？
我爹不识字。他只会煮馉饳。
不识字，看鱼。鱼不吃了，就是船要沉。你爹没看鱼？
刘若愚的嘴抿进去。他看鱼。他看了一辈子鱼。船沉那天，鱼不吃了。他以为鱼病了。他给鱼换水。换了水，鱼还是不吃。他换了一夜水。天亮的时候，船沉了。
老头把烟锅从嘴边拿开。你爹死在鱼上。你以后看鱼，别只看鱼吃不吃。看鱼的眼睛。鱼眼睛亮，船没事。鱼眼睛浑，船要沉。
林远把碗放下来。鱼眼睛浑，不一定是船要沉。也可能是水浑。水浑了，鱼眼睛就浑。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对。水浑了，鱼眼睛也浑。但水浑了，鱼会浮头。浮头的鱼，眼睛亮。水浑不浮头，眼睛浑，才是船要沉。
林远把碗端起来。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油花在碗边聚了一圈。明天您考的不是鱼。是水。
老头抽了一口烟。明天考鱼，后天考水，大后天考船。你们过了鱼，再过水，过了水，再过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