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圣殿。
方默站在那座建筑的门口，仰头打量了两秒。
规模不小。整座圣殿呈圆锥形拔地而起，外壁包裹着密密麻麻的白色浮雕，描绘着各种丰收、喜悦和感恩的画面。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柔和温暖的光晕。
任何人第一眼看到这座建筑，都会本能地产生“安心”和“归属”的感觉。
但方默袖口上那枚改造过的纽扣，正在忠实地记录着圣殿周围的法则波动数据。
波动的频率——和那份残缺报告中描述的“饕餮”特征，完全吻合。
进入大殿。
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穹顶高耸，数百根白色石柱排列两侧，每根柱子上都缠绕着发光的藤蔓。
殿中已经聚集了数以千计的信徒。
他们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脸上挂着宁静幸福的微笑，口中低声吟诵着统一的祈祷词。
方默催动真实之眼，调到最高倍率。
然后他看到了。
每一个信徒的头顶，都浮动着一根肉眼完全不可见的能量丝线——细若游丝，透明微光，数以千计的丝线汇聚成流，穿过穹顶，最终汇入大殿正中央的一座巨大雕像。
那座雕像不是人形。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生物形态。
它就是一张嘴。
一张从地面长到天花板的、不断微微张合的、巨大的嘴。
嘴唇的纹路、牙齿的棱角、舌面的褶皱——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心雕琢，栩栩如生。
而那些来自信徒的能量丝线，正被这张嘴无声地吞入。
方默从未见过这种操作。
不是物理攻击，不是法则压制，甚至不是精神控制——它让你自愿献出一切，而且献得心甘情愿，满脸幸福。
最高明的掠夺，果然是让猎物主动把自己送上桌。
“尊贵的统治者大人，欢迎您的到来。”
声音从高处传来。
方默抬头。
大殿的最高处，一座悬浮的白玉平台上，沐神父正站在那里。
黑色礼服一尘不染，双手交叠胸前，面容慈祥和蔼。
他看向方默——确切地说，是看向方默身上那层故意伪装出来的“精神虚弱”状态。
沐神父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方默的真实之眼在他的微表情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
贪婪。
浓得发黑的贪婪。
那种表情，方默太熟悉了。他从前在无数对手脸上见过——当他们以为方默是待宰的羔羊时，都是这副模样。
“沐神父好雅兴。”方默抬手比了比周围的信徒，语气微微带着飘忽的恍惚感，“这么多人……真壮观。”
“皆是蒙受神恩的孩子。”沐神父缓步走下平台，声音温柔得让人汗毛直竖，“而今日，最特别的孩子，终于也来到了这里。”
方默歪了歪头，做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沐神父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拍的瞬间，一道精神试探悄无声息地探入方默体内。
只探了半寸就被方默的精神壁垒像弹弹珠一样弹了回来，但方默在外部表现上没有任何异常——他甚至配合着晃了晃身体，仿佛被这一拍弄得有些站不稳。
沐神父的笑容更深了。
大典开始。
千名信徒的祈祷声骤然拔高，从低沉的吟诵变成了高亢的颂唱。声波在巨大的殿内回荡共振，形成了某种类似法阵的效果。
那张巨口雕像开始散发出更强烈的吸力，每一个信徒的能量丝线都变得更加粗壮明亮。
沐神父站上了祭台中央，张开双臂。
“孩子们——”
“今天，是我们最伟大的日子！”
“伟大的饕餮之神将赐予我们终极的恩典！”
颂唱声更响了。
信徒们的脸上洋溢着狂热的喜悦，泪水从眼角滑落，却浑然不知自己的生命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抽走。
沐神父的声音变得高亢激昂。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在于我们今日最尊贵的客人！”
他转身，手指向方默。
“这位拥有最独特法则、最强大灵魂的存在，将作为最完美的祭品，引领我们所有人，一同回归本源！”
殿内，数千名信徒齐齐转头，看向方默。
他们的眼中没有恶意，只有纯粹的感激——
感激方默愿意“牺牲”自己。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轰——！”
大殿的所有出口在同一瞬间关闭。
数十道身影从石柱背后飞射而出，在方默三人周围形成了严密的包围圈。
饕餮卫士。
每一个都通体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全身筋脉暴突，显然服用了大量的生命源浆，临时将战力提升到了一个极危险的层级。
阿蛮的反应比脑子快。
不等对方合围完成，他整个人已经弹射出去，纯粹的肉体力量将地面轰出一个大坑。右拳直接砸在最近一名卫士的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传遍大殿，那名卫士飙飞出去撞塌了三根石柱。
“来了来了来了！就知道没好事！”阿蛮一边打一边嚷嚷，拳风呼啸间又有七八名卫士被横扫出去。
羽长空同时出手。弑神之矛在手中旋出一道弧光，矛尖划过的轨迹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空间裂痕。所有踏入这道轨迹范围的饕餮卫士，都被瞬间切割成了两半。
不到十个呼吸，包围圈被撕开了十几个口子。
但更多的卫士从侧殿和地下涌了上来，源源不断。
沐神父站在祭台上，俯瞰着战场，脸上的慈祥终于褪去，露出底下的东西。
冷漠。
与其说是的人表情，不如说更像是——一个东西在模仿人类表情时的失败尝试。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整座丰饶圣殿开始剧烈震动。
白色的石壁——裂开了。
不是损坏的那种裂开。而是从石壁的裂缝中，长出了一种湿漉漉的、蠕动的、淡粉色的组织。
肉。
整座圣殿的内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一层活体肉膜覆盖。穹顶、地面、石柱——所有的建筑结构都在被替换，被吞噬，被同化。
十几秒后，三人所处的空间，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不再是圣殿。
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活体肉壁构成的封闭空间。
像一个胃。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酸臭味。肉壁上渗出粘稠的消化液，缓缓滴落。
更恐怖的是，一股铺天盖地的精神冲击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击溃所有人的意志——那是饕餮本体散发的精神压制。
阿蛮的拳头打在肉壁上，被弹性结构卸掉了大部分力道。羽长空的矛刺穿了一片肉膜，但新的肉膜立刻从伤口处增殖覆盖。
沐神父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再温柔，而是带着一种非人的共鸣颤音。
“挣扎是没有用的。”
“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神的体内。”
“在这里，你们的法则、你们的力量、你们的一切——最终都会被消化。被吸收。成为神的养分。”
他的身影浮现在肉壁深处，半个身体已经与饕餮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怪物。
“而你——”他看向方默，“你是最精美的一道主菜。你身上那独特的系统权限，那些法则碎片，那份弑神者的印记……饕餮等这顿饭，等了数万年。”
消化液开始从天花板大量涌下，在地面汇聚成腐蚀性的酸液池。
阿蛮的脚底板被灼得嗤嗤冒烟，他跳起来骂了一声。
羽长空扎稳枪架，用弑神之矛撑起一个小范围的防御域。
两个人都在等。
等方默的反应。
而方默，从始至终，就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身上沾着消化液的酸液——接触到他的衣服和皮肤时，直接蒸发了。
一滴都没留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肉壁中的沐神父。
那副精神涣散的伪装——在这一刻，干干净净地从他脸上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沐神父瞬间僵住的表情。
清醒。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清醒。
方默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表演结束了？”
沐神父的表情凝固了。
方默上下打量了一圈这个由饕餮本体构成的巨大活体空间，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有些过分。
“一开始送请柬，然后送圣水，最后关门变胃——铺垫挺长的，诚意给你打个七分。”
“但有一个问题。”
方默歪了歪头。
“你家的神……挑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