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神父的表情变化很有意思。
先是困惑。
他显然已经确认过，圣水中的精神锚钉注入量足以瓦解任何百级以下生物体的意志防线，自己亲手递出去的，不会有问题。
然后是怀疑。
方默身上那层“精神涣散“的状态消失得太干净了，不是被破除的那种痕迹——更像是从头到尾就不存在。
最后是惊骇。
“你……“
“你没喝。“
方默伸出手指，在面前虚空中弹了一下。
“我喝了。“
沐神父的瞳孔剧缩。
“不过你那杯圣水，在我接过来的瞬间，里面的成分就被我替换了。“
方默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跟朋友聊天气。
“氢二氧一，纯净水，没加糖，口感一般。“
沐神父的嘴角抽了一下。
物质重组——他没有这方面的情报。黑翼组织残存的档案里从未提到过，这个来自未知世界的闯入者，竟然能在接触的瞬间对物质进行原子级的改写。
方默拍了拍衣袖上一块刚被消化液溅到又蒸发干净的区域，皱了皱眉。
“另外提醒一句，你这个胃的消化能力不太行，我衣服都没湿。“
肉壁猛烈收缩了一下。
整个活体空间在那一刻同时加压，无数淡粉色的触须从壁面上暴长而出，裹挟着酸液与消化法则的力量，铺天盖地地砸向方默。
阿蛮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双拳交叉格挡。
方默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拉了回来。
“别急。“
他说了两个字，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触须打到他身上——断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切断的，而是接触到方默体表法则域的瞬间，触须上的生物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从新鲜到枯萎到粉化的全过程。
枯萎法则的被动领域。
数百根触须同时枯死崩碎，在方默周围落了一地的灰白色粉末。
沐神父的脸终于彻底变了。
不再有任何人类表情的残留，也不再模仿温和或慈祥——那张脸开始扭曲，五官的比例失调，眼窝向内凹陷拉长，嘴唇撕裂到了耳根。
“你以为你赢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震荡。
肉壁的颤动频率骤然改变，从攻击转为了全面封锁。整个空间在极速缩小，壁面上渗出的不再是酸液，而是一层厚重的、散发着腐烂甜味的金色汁液。
方默的真实之眼捕捉到了这层汁液的本质——浓缩的“消化法则“。
不是物理层面的消化。
是法则层面的。
它试图从根源上“消化“方默体内的所有力量体系，把他的经脉、丹田、职业构架和法则感悟全部分解成最基础的能量粒子。
阿蛮骂了一句，脚底板踩到了金色汁液，整条腿瞬间麻了半截，力量流失的速度快得离谱。
羽长空用弑神之矛撑地，构建出一个三米半径的安全区域，把阿蛮拉了进来。
“方默！“
方默没回头。
他站在金色汁液的中心，任由那些法则级的消化力量攀上小腿、膝盖、腰部。
沐神父在肉壁深处发出了扭曲的笑声。
“来吧“
方默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里的画面很清晰。
丰饶圣殿，数千信徒，祭坛中央那张巨嘴雕像。
真实之眼刚才看到的那些能量丝线，清清楚楚，密密麻麻，从每一个信徒的头顶汇聚成流，涌入饕餮本体。
这是一条双向通道。
信徒供奉能量上去，饕餮通过信仰链接提供“恩典“下来。
通道是双向的。
那就好办。
方默睁开眼。
“金钱换经验。“
没有说出声。
是在意识中对系统下达的指令。
系统面板上，方默的余额——两亿五千万，在那一秒钟内被扣除了一个极其夸张的数字。
紧接着，一道浩大的经验值洪流在他体内生成。
但方默没有吸收它。
他精准地抓住了信仰链接的频率——那些从饕餮本体延伸出来的、连接到每一个信徒身上的千万条丝线——在最外面那一层，有着最松散的一批。
方默将经验值洪流注入了自己与这个活体空间之间的接触面。
金色汁液在接触到这股经验值的瞬间，本能地开始吸收。
消化法则的运转逻辑就是这样——遇到能量就吞，不会拒绝，也无法拒绝。
这是饕餮的天性。
也是它的死穴。
“吃吧。“方默低声说。
经验值如泄洪般涌入金色汁液，顺着消化法则的通道，被层层传导，直抵饕餮之神的核心。
但这些经验值，全部都是最驳杂、最混乱、最低级的垃圾经验。
方默的“经验商人“天赋在兑换经验时，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细节：金钱兑换的经验值，本质上是从系统底层数据库中抽取的“未分类原始信息流“。
这些信息流包含了海量的、杂乱无章的生物数据碎片——从变异蚯蚓的肌肉纤维结构，到沼泽蘑菇的孢子释放频率，从某种低等爬行动物的消化酶配方，到深海寄生虫的神经突触排列方式。
纯粹的垃圾。
数量庞大的、毫无章法的、足以让任何有机意识体信息过载的，垃圾。
饕餮之神的核心是一个以“吞噬“为根基的存在——它不会停止进食，也没有“饱“的概念。
所以当这股垃圾经验洪流灌入的时候，饕餮的核心本能地张开了嘴。
吞。
继续吞。
拼命吞。
前三秒，一切正常。
饕餮核心顺利吸收了大约两亿点垃圾经验，并试图将其转化为自己的力量。
第四秒，转化失败。
因为这些经验值内部的信息片段彼此矛盾——蚯蚓的肌肉要向左收缩，蘑菇的孢子要向右释放，寄生虫的突触要同时激活和抑制。
饕餮的意识处理器在那一刻第一次出现了“卡顿“。
第五秒，更多的垃圾涌入。
第六秒，卡顿变成了错乱。
肉壁开始疯狂抽搐，原本有节奏的收缩变成了毫无规律的痉挛。金色消化液的成分也开始紊乱，一些区域变成了清水，另一些区域则浓缩到了能融化岩石的程度——然后那些高浓区域反过来开始腐蚀饕餮自己的肉壁。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吼。
不是从沐神父嘴里发出的。是饕餮本体——那个构成整座圣殿的巨大活体生物——在用它全部的身体发出的痛苦嘶吼。
沐神父的脸在肉壁中剧烈扭曲。
“你做了什么——！“
“喂饭啊。“方默摊了摊手，“你不是说你家的神要吃我当主菜吗？我又不小气，直接上自助餐了。“
他补了一句。
“无限量那种。“
系统面板上的余额还在飞速减少。
方默又追加了五千万的兑换量。
这一次不是通过接触面输入，而是更直接——方默锁定了饕餮核心与信徒之间那张信仰网络的核心节点，用精神力将垃圾经验流伪装成“信仰能量“的频率，直接从管道里灌了进去。
饕餮核心已经没有余力辨别真伪了。
它在逻辑错乱的状态下，把这股更大的垃圾洪流当成了同类送来的救急养分，毫不犹豫地全盘吸收。
然后——
彻底撑住了。
“格叽“
整个活体空间发出了一声恐怖的骨骼断裂声，但不是骨骼——是饕餮核心的意识链在承受过载后开始物理性崩断的声音。
肉壁大面积坏死，颜色从鲜活的粉红变成灰紫色的腐肉。
触须不再攻击方默和同伴，而是开始互相缠绕、撕咬、吞噬——饕餮的各个器官在信息错乱下把彼此当成了猎物。
沐神父在肉壁中疯狂挣扎，他与饕餮之间的共生连接正在变得极其不稳定。大量被垃圾经验污染的混乱信息通过连接反向涌入他的意识。
“不……停下……停下！“
他的声音开始破碎。
方默走近了两步，抬头看着肉壁中那张已经变形到不成人样的脸。
“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沐神父在痛苦中瞪着他。
“你遇到了一个能无限量供货的人，可你的神——“
方默用手指敲了敲旁边一块正在自我消化的肉壁。
“胃太小了。“
“吃啊，怎么不吃了？我这里管够。“
他又追加了一个亿的兑换量。
这一次，连系统面板都弹出了一个罕见的警示框：【大额交易确认：是否将1，000，000，000元兑换为100，000点经验值（低品质-未筛选）】
方默点了确认。
十万点未筛选的垃圾经验，裹挟着从昆虫复眼构造到深海藻类光合作用路径的全部混沌数据，如决堤般涌入了饕餮之神已经过载的核心。
饕餮核心在那一刻发出了最刺耳的尖啸。
那不是攻击性的声波。
是惨叫。
是一个被活活撑到胃袋破裂的生物在临死前发出的惨叫。
紧接着——
无数血色触手从肉壁中爆射而出。
阿蛮和羽长空同时戒备，但那些触手没有冲向他们，也没有冲向方默。
触手全部转了方向，刺向了肉壁深处那个还在挣扎的人形轮廓。
沐神父。
在信息过载导致的逻辑全面崩溃中，饕餮之神对“食物“的定义权被彻底改写。
它不再认得谁是敌人，谁是仆人。
它只知道——最近的、最容易消化的、能量纯度最高的那个东西——就是它现在最需要吃掉的。
而沐神父，一个主动将自己的灵魂与饕餮绑定、体内充满浓缩生命源浆的高级存在，此刻是整个空间里最“美味“的那道菜。
数百根血色触手从四面八方刺入沐神父的身体。
他的惨叫声比饕餮本体更凄厉。
“不——我是你的仆人！我侍奉了你三千年——！“
回应他的是更多的触手。
方默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阿蛮和羽长空旁边。
阿蛮愣愣地看着那边正在上演的惨剧。
“这……它吃自己人？“
方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饿急了的东西，不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