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神大赛的消息传开后，奇迹之城炸了锅。
准确地说，是各个区域同时炸的。
械心议会那边，当天就组建了一个八人参赛团队。
领头的是一台名叫精算的烹饪型机器人，据说能把能量配比精确到小数点后十八位。它在报名表上写的参赛宣言是：“误差不超过0.0001%，美味可以被量化。”
互助会则推出了一个叫“花婆婆”的老太太。血肉神教后裔，擅长用生命催发法术处理植物性食材。
她的拿手绝活是催生出“会唱歌的水果”——一种经过生命能量灌注的浆果，咬开的瞬间会发出一段旋律。音色因品种而异，据说最好的能唱出完整的摇篮曲。
贫民窟出身的居民区报名人数最多，足足三百多人。大部分是普通厨子，技艺谈不上多惊人，但胜在热情高涨。其中有个大胡子厨师声称能用普通铁锅炒出“让机器人流润滑油”的菜，被械心议会的代表列为重点观察对象。
最让方默意外的两个报名者。
第一个是幽冥鬼王。
“本王要让你们尝尝正宗的幽冥盛宴！”
鬼王拍着胸脯打了包票。方默问他具体做什么菜，他神秘兮兮地说是“祖传秘方”，“当年幽冥三千万鬼兵的军粮，就是本王亲手调配的！”
阿蛮在旁边小声嘀咕：“鬼兵需要吃饭吗？”
鬼王没听见。或者装没听见。
第二个报名者是阿蛮本人。
“我也要参加。”
方默看了他一眼：“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处理食材。”
阿蛮抬起拳头，攥了攥。骨节咔咔作响。
方默没拦他。
初赛在三天后举行。场地设在城市中心广场，方默用世界之心的残余能量搭了个简易的露天厨房阵列。四十个灶台一字排开，头顶是全息投影，能把每个灶台上的画面放大给全场观众看。
评委席上坐了五个人。
安雅，代表城市管理层。
莉莉娅，代表互助会。
械心议会派了一台味觉分析仪——严格来说不算人，但他们坚持说这是他们最公正的评委。
雷诺自告奋勇坐了第四把椅子，声称自己“对美食有独到见解”。
第五把椅子本来是空的，方默谁都没安排。结果开赛前十分钟，谎言王子不知从哪溜了过来，一屁股坐上去，叠着腿，摇着扇子。
“本王子听说有免费的饭吃。”
方默懒得赶他。
初赛规则很简单：每人二十分钟，做一道菜。评委打分，前二十名进入复赛。
前面几轮波澜不惊。有几个厨师的手艺确实不错，那个大胡子用铁锅翻炒出来的菜让味觉分析仪的数据曲线出现了罕见的高峰值。花婆婆催生的浆果盛在碟子里，打开的时候唱了一首方默听不懂但很好听的歌谣。
分数都不低。
然后轮到阿蛮了。
他走上灶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
因为他牵了一头活的上来。
一头金属牛怪——从磐石基地的野外牧场捕获的，通体覆盖合金鳞甲，肩高两米半，体重超过三吨。它被粗铁链拴着，鼻孔里喷着热气，蹄子在地上刨出了火星。
安雅站了起来：“阿蛮！你在搞什么——”
话没说完。
阿蛮松开了铁链。
金属牛怪暴怒地冲向他。三吨的质量加速到全力，地面都在震。
阿蛮抬起右拳。
然后一拳砸了下去。
这一拳的动静太大了。
冲击波从拳头和牛怪的接触面向四周扩散，前排观众的头发全被吹了起来。金属牛怪的合金鳞甲在拳压下寸寸碎裂，整个身体在零点几秒内被均匀地“碎成了渣”。
不是血肉模糊的碎。
是非常均匀的、颗粒感极细腻的碎。
肉泥。
阿蛮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肉渣，从灶台底下掏出一个盘子，把那坨肉泥盛了进去。
然后端着盘子走到评委席前，往桌上一放。
“铁拳爆碎牛排。请品尝。”
全场鸦雀无声。
谎言王子的扇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呆滞。
安雅盯着盘子里那坨颜色可疑的肉泥，嘴唇哆嗦了一下。
雷诺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了两寸。
味觉分析仪的屏幕上弹出一串分析数据，最后给出结论：【纤维结构：100%破碎。调味：无。烹饪：无。综合评分：……正在计算……正在计算……】
计算了十五秒。
【无法给出评分。超出预设评判框架。】
阿蛮叉着腰：“什么意思？高到你打不了分是吧？”
“不是。”安雅深吸一口气，“是太低了。这就是一坨生肉泥。”
“生的才新鲜嘛。”
“你至少放点盐啊！”
就在安雅准备宣布淘汰的时候，方默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评委席旁边，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泥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脸上。
“嗯。”方默点了下头，“肉质处理得不错。瞬间爆发的打击完全破坏了所有粗纤维和结缔组织，口感比机械绞碎的要细腻。就是没味道。”
他抬手，食指轻弹。
一缕极细微的能量——枯荣法则的经验介子——从他指尖飘出，融入了盘中的肉泥。
变化是瞬间发生的。
肉泥的颜色从灰红变成了琥珀色，表面凝结出一层微微焦化的薄壳，一股复杂到难以描述的香气弥漫开来。
那个味道……
安雅吸了一下鼻子，愣住了。
莉莉娅也闻到了，手不自觉地伸向筷子。
谎言王子的反应最夸张。他凑过去闻了一下，整个人颤抖了一秒，然后猛地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嚼了三口。
他的表情先是凝固，然后扭曲，然后——
眼泪下来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泪流满面。
“我吃到了……”谎言王子的声音都在抖，“我吃到了谎言被揭穿之后如释重负的味道！”
他把筷子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东西！混蛋！这太犯规了！凭什么一坨肉泥能让我哭！”
阿蛮挠了挠头，完全没搞懂状况。
安雅把筷子从谎言王子手里抢过来，自己夹了一块尝了一口。
她也愣住了。
半晌。
“……晋级。”
阿蛮咧嘴一笑。
广场上的观众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了震耳的喧哗。
“经验介子料理”这个概念，从这一刻开始，在奇迹之城传开了。
当天的初赛结束后，话题的热度远远超出了安雅的预期。人们讨论的不再只是厨艺本身，而是“法则的味道是什么样的”。
这恰恰是方默想要的。
他从来不做无用功。厨神大赛的表面目的是让各族和睦相处，但内核是一次关于经验介子的大规模科普实验。
让所有人在日常生活中接触、理解、习惯这种力量的存在。
一颗种子埋得悄无声息。
复赛在五天后。参赛者们疯了一样研究怎么在料理中融入经验介子的基础运用，连械心议会的“精算”都开始尝试在能量配比公式中加入法则变量。
城市的学习氛围前所未有地浓厚。
方默没再过多参与赛事，把具体的组织工作全部甩给了安雅和莉莉娅。
他在忙另一件事。
羽长空。
最近几天，这个年轻的翼人族战士变得越来越沉默。白天训练、巡逻、执行任务，一切如常。但每到“夜间”——方默设定的那个大气层变暗的时段——羽长空就会独自坐在城市边缘的山丘上，背对着整座城市，望着头顶那片不存在真正星空的天穹。
方默第三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走了过去。
他在羽长空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想家了？”
羽长空没说话，但翅膀微微收紧了。
方默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种子。
拇指盖大小，颜色翠绿，表面隐约有纹路流动——那是他用世界之心从世界树嫩芽上分离出来的子株种子。
他把种子递过去。
“种下去。”
羽长空接过来，看了看。
“这是什么？”
“种下去就知道了。用你的力量去养它。”
羽长空没再多问。他蹲下身，在山丘顶上的泥土里刨了个浅坑，把种子埋了进去。
然后他伸出手，掌心释放出淡青色的风系经验介子，缓缓注入泥土。
反应比方默预想的还要快。
种子在三秒内破土。
一根嫩绿的芽从泥土里钻出来，迎着那层永恒黎明的柔光，急速拔高。手臂粗细的树干在十几秒内长到了两米高，枝干向四面八方舒展，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树上结出了果实。
拇指大的圆果，通体莹白，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风纹。
一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从果实中散发出来。
羽长空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得这个味道。
翼人族圣地的圣果。他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圣地祭祖时摘下来给他吃的。后来圣地被战火摧毁，那种果实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已经十几年没闻到过了。
羽长空站在那棵树前面，一动不动。
风吹过枝叶，沙沙声很轻。
方默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他就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
羽长空伸手摘了一颗果实，放进嘴里。
然后他蹲下来，用翅膀把脸挡住了。
方默听到了很轻的声音。
他装没听到，站起身，转身往山丘下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羽长空还蹲在那里，翅膀裹得很紧。那棵树安安静静地长在他身旁，枝叶在风中沙沙响。
方默把视线收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复赛、半决赛、各种各样的预选赛搞得热火朝天。全城的氛围越来越热闹。械心议会和互助会的人居然因为一道联名菜的归属权吵了起来，最后被安雅一句“再吵下次比赛不给你们灶台”镇压了。
决赛日定在了第二十八天。
距离万族融合节正式开幕还有两天。
方默站在方舟的甲板上，看着底下忙碌的城市。广场上搭起了巨大的决赛舞台，周围的座位已经满了一半，还有人在往这边涌。
他腰间的世界之心静静地悬浮着，散发出平稳的脉动。
一切都在正轨上。
然后，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
世界之心颤了一下。
方默低头。
那种颤动非常轻微，轻微到如果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上面，根本不会察觉。
但方默察觉到了。
因为这不是世界之心在颤。
是它内部融合的那颗核心——曾经的史莱姆核心，曾经吞噬过饕餮分体的那颗核心——在颤。
方默的手按上去。
感应传来一个信息。
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更接近于一种本能层面的感知。
饥饿。
某种东西的饥饿感，隔着不知多少距离，传了过来。
方默的手指收紧了。
他顺着那股感应仔细辨别了方向。
不是来自外太空。
不是来自遗忘域。
是来自城内。
奇迹之城内部。
更具体一点——
广场方向。
决赛舞台上，参赛选手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方默的视线扫过去，一个一个地掠过那些忙碌的身影。
然后他的注意力被其中一个人钉住了。
那是个在初赛中表现平平的参赛者。方默对他没什么印象——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中年男人，相貌普通，体型偏瘦，排在选手名单的第三十七位，初赛分数刚好压线过了复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