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方默没有离开方舟。
他把自己关在隔离研究室里，每隔四十分钟执行一轮混合经验灌注。
先喂甜的，再灌苦的。
定向经验打开毒素的“嘴”，散装经验塞进毒素的“胃”。
反复循环，不间断。
系统面板上的金钱余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雷诺拨来的物资补贴、泰拉联盟的技术设备折算金额、以及奇迹之城建城以来积攒的全部流动资金，都在被方默一笔一笔地兑换成最低级的、最无序的垃圾经验。
到了第二天傍晚阿蛮维生舱的倒计时从四十八小时被推回到了七十二小时。
三天。
刚好是凋零之主给的期限。
方默的右臂上，荆棘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右侧胸口。
灰色的花纹在锁骨下方两厘米处停住了，被最新一波垃圾数据堵塞的毒素逻辑链正在艰难地运算，暂时没有余力继续推进。
但方默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右臂的力量输出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不多，但确实在降。
手指偶尔会出现零点几秒的延迟，大脑发出指令后，右手的执行速度比左手慢了那么一点点。
这种程度的削弱，放在普通人身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放在方默身上，依然可以忽略不计。
但它说明了一件事，毒素虽然被堵住了嘴，但它的“牙齿”一直没闲着。它在暗中啃噬经脉组织本身。
吃不了大餐，就啃桌子腿。
方默用绷带把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完整地缠了一遍。
不是治疗用的医用绷带，就是普通的白布条。
缠紧一点，手指的延迟感会好一些。
第三天。
清晨。
方默把那张写好的纸从铁盒下面取出来，走出研究室，去了主控室。
他用方舟的内部通讯系统发了四条消息。
给莉莉娅的消息很长，是一份详细的城市管理权限清单。
给安雅的消息更长，包含方舟所有子系统的操作手册和应急方案。
给洛璃的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照顾好阿蛮。不许让她饿着。”
给霍克的消息是一道命令：“磐石基地全军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原地待命。”
发完消息后，方默关掉通讯面板。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分钟，然后去了医疗层。
维生舱里，阿蛮还在沉睡。
她的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倒计时拉长之后，毒素的侵蚀速度下来了，身体的自愈能力开始缓慢恢复。
但灰色纹路还在。从锁骨到下颌，从手臂到指尖，退不掉。
方默站在舱前，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人偶。
之前巧婆婆那里拿到的q版阿蛮，圆脑袋，高马尾，嘴巴张得老大，手里举着一根鸡腿。
他把人偶放在维生舱顶部的平面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木头阿蛮的脸正对着舱壁里的真阿蛮。
“我出去一趟。”
“等我回来。回来请你吃真正的好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平稳。
跟平时在城里发号施令的语气完全不同。就是普普通通地在说一句话。
维生舱没有回应。
阿蛮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只有面板上的倒计时数字在安静地跳动。
七十一小时四十八分。
七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方默转身出了医疗层。
他沿着走廊，走到方舟底层的武器库门前。
门开着。
羽长空已经等在里面了。
翼人族的青年靠在武器架旁边，银白色的翅膀收在背后，长枪斜插在地上。
他穿着城卫队的全套作训装备，腰间别了三个能量储存器，鞋底的踏空模板维持着低功率待机状态。
看到方默进来，羽长空直起身体。
“我跟你去。”
方默走到武器架前，拿起风之迅捷匕首，别在腰间。
然后他拉开旁边的储物柜，取出了弑神之矛。
那根漆黑的长矛很沉，通体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矛尖上残留着某种已经干涸的、说不清来源的能量痕迹。
方默把弑神之矛递向羽长空。
“你不去。”
羽长空没有接。
“方默先生，”
“你听我说完。”
方默的语气没有加重，但羽长空把嘴闭上了。
“万念窟的情况不明。我体内有毒，战力会打折扣。凋零之主的实力下限是大宗师级别，考虑到他活了至少三千六百年，上限未知。这一趟，我没有完全把握回来。”
他把弑神之矛往前递了两寸。
“我走之后，三个时辰为限。三个时辰内我没有消息传回来，你立刻启动诺亚方舟的最高权限。密钥我已经设置成你的声纹了。”
“启动方舟，带上全城人，进入曲率跃迁。”
“方向随便，离这片星域越远越好。”
羽长空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方默先生，你让我跑？”
“我让你带他们跑。”
方默的手稳稳地举着弑神之矛，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阿蛮、莉莉娅、安雅、洛璃、小玲，还有那几百万刚刚有了家的人。你是城卫队的空中指挥，除了你，没有人能同时调度方舟的飞行系统和城市防务。”
“羽长空。”
他叫了这个名字。不是“枪法还差火候”的点评腔调，也不是吩咐任务的命令语气。
就是叫了一声名字。
“从今以后，你来守着他们。”
长枪插在地上的那个点，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那是羽长空的手通过枪身传递到地面的力量。
沉默持续了很久。
羽长空伸出手，接过了弑神之矛。
矛身极沉。
他用双手才勉强端平。
“三个时辰。”羽长空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颤音。
“三个时辰之后，如果你没有回来，”
“我会启动方舟。”
“但如果你在第三个时辰零一秒传来消息，”
方默看着他，等他说完。
“我会掉头回来，把你从那个鬼地方拖出来。”
方默偏了偏脑袋，扯了一下嘴角。
“行。”
他转身走向武器库出口。
背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羽长空把弑神之矛扛上了肩膀。
方默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没回头。
“那棵圣果树，记得浇水。”
然后他出了武器库，沿着方舟的底部通道，走向舰载机库。
机库里停着十几艘大小不同的飞船。
方默没有选那些重装战舰，也没有选加了护盾的侦察艇。
他选了最角落里那艘灰扑扑的单人突击舰，泰拉联盟的基础制式型号，速度一般，火力平平，唯一的优点是省油。
他拍了拍舰体外壳。漆都掉了一片。
然后他拉开舱门钻进去，启动引擎。
突击舰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不太健康的轰鸣，颤两下，总算稳住了。
方默把万念窟的坐标输入导航，松开制动闸。
突击舰缓缓驶离机库，穿过方舟底部的开口，进入了外太空。
奇迹之城就在下方。
城市的轮廓被方默亲手塑造的山脉和河流环绕着，市中心的希望石柱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远处，居民区的窗户透出点点暖光。有人在做早饭。
方默没有多看。
他推满油门，突击舰的引擎全功率输出，在虚空中拉出一条白线。
很快，奇迹之城的轮廓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方默的面前只剩下星图上那个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标记点。
万念窟。
十八个小时的航程。
他靠在驾驶座上，拉开袖口的绷带看了一眼右臂。
荆棘纹路的灰色已经扩散到右边前胸的三分之二面积。
虽然蠕动速度被压制住了，但覆盖面积一直在缓慢扩大。
那些暗淡的纹路趴在皮肤上，不动，但也不退。
方默重新把绷带缠好，打开系统面板，挂上新一轮兑换指令。
金钱变成经验，经验变成垃圾，垃圾灌进毒素的嘴里。
面板上的金钱余额又跳了一截。
他关掉面板，闭上双眼。
脑海里浮出很多画面。
阿蛮抱着烤鸡腿往嘴里塞、腮帮子鼓成球的蠢样子。
羽长空站在圣果树下，翅膀上沾着花粉，满脸惊喜。
莉莉娅抱着一沓文件在走廊里追着他签字。
小玲在赛场上进球之后茫然地站在原地。
方默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摁下去。
摁到脑海的最深处。
盖上盖子。
锁好。
然后他睁开双眼。
突击舰的前方，虚空苍茫，星光稀薄。
导航面板上的倒计时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七小时四十三分。
方默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横放在膝盖上。
风之迅捷的刀刃映出了他半张脸。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