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击舰在第十六个小时发出了第一声报警。
导航面板上的数据开始抖动，舰载光脑的显示频率忽快忽慢，引擎的推力输出曲线出现了锯齿状的毛刺。
方默睁开眼。
他睡了大约四个小时，不算深，但够用。三十五万点体质带来的恢复力让他的精神状态回到了能用的水平。右臂上的荆棘纹路没有继续扩张，灰色的花纹安静地趴在锁骨下方，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
前方的星域变了。
正常的太空是黑的，星星是亮的。但此刻突击舰前挡风板外的景象，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不是雾，也不是尘埃带。
那种灰色更接近于，把干净的水倒进泥巴里搅拌之后的颜色。浑浊、厚重、死气沉沉。
突击舰的警报声越来越密集。
方默看了眼仪表盘。
引擎推力下降到额定值的百分之六十三。
能量护盾的维持功率在波动。
导航系统的定位精度从厘米级跌到了十米级，还在继续往下掉。
他关掉了警报器。
导航面板上的坐标显示，距离万念窟核心区域还有约两个小时的航程。但按照引擎衰减的速度，根本撑不到那里。
方默没犹豫。
他推开舱门上的泄压阀，把座椅下方的应急包取出来，将风之迅捷匕首重新检查了一遍，又从储物格里拿出那套之前在沼泽用过的密封作训服。
换装用了三分钟。
套上作训服的时候，右臂的荆棘纹路被压在贴身衣物和密封层之间，有一阵闷热的麻痒感。他没理会，拉紧所有接缝。
突击舰的引擎在第十六个半小时彻底熄火。
舰体在惯性的推动下继续向前滑行，速度越来越慢。周围的灰色浑浊物质似乎带有某种粘稠的阻力，整艘船就跟被人塞进了面团里一样。
方默打开舱门。
灰色的浓雾涌进来。
味道是第一个打过来的东西。
酸的、腐的、闷的，三种让人反胃的气息混在一起，穿过密封作训服的过滤层后依然残留了大概百分之十的浓度。
方默皱了皱鼻子。
第二个冲过来的是压力。
一种弥漫在空气，如果这玩意儿能叫空气的话，中的、无处不在的法则压制。
方默举起右手，试着凝聚了一颗火球。
火苗在掌心跳了两下，大小只有正常状态的十分之一。颜色也不对，橘红变成了暗红，边缘发黑，维持了不到三秒就散了。
震荡波也试了。
空气的振动从掌心向外传出去大约七米后就消散殆尽，正常状态下这个距离应该是两百米起步。
方默收回手。
设备报废，技能打折。
跟上次来腐臭沼泽时的感觉差不多，甚至更严重。万念窟核心区域对法则的压制力度至少是外围的两倍以上。
他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出发前就已经预估过最坏的情况。
方默从突击舰上跳下来。
脚落地的瞬间，他确认了一件事，地面不是固态的。
准确说，脚下是一层大约半米深的泥浆，泥浆的颜色介于深褐和铁灰之间，质地黏腻，踩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咕叽”一声，然后缓慢地吸住鞋底。
沼泽。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这种半液态的烂泥地面，间歇性地冒出直径不等的气泡。气泡破裂时会释放一股更浓烈的腐臭。
灰色的雾从地面蒸腾而起，能见度不超过四十米。
方默打开系统面板。
等级、属性、技能栏全部正常显示。三十五万五千以上的四维属性值纹丝未动。
法则被压制，但身体素质是硬件。硬件不吃软件限制。
他拔出风之迅捷，匕首的刃面在灰雾中折射出一丝冷光。
因果罗盘被取出来看了一眼。
两根指针都在疯转，频率快到看不清方向。
这意味着他已经处于因果交汇的核心区域，罗盘的指示功能在此处失效。
没有导航，没有法术，没有援军。
方默把罗盘收回去，朝着灰雾最浓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走了大约六百米。
脚下的泥浆开始变得不安分。
起初只是泥面上多了一些涟漪，频率很低，间隔很长。
然后涟漪变密了。
方默停下脚步。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物理层面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的一种……嗡鸣。频率极低，穿透力极强，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紧的尖锐感。
方默用精神力在脑海周围构建了一层屏障。
嗡鸣被挡住了大半，但仍有零星的波动渗透进来，在太阳穴附近制造出轻微的刺痛。
就在这时，泥浆翻了。
方默脚前三米处的泥面猛地隆起，一坨灰白色的东西从泥浆下面钻了出来。
体型大约有成年人的大腿粗，长度接近两米。通体没有鳞片也没有甲壳，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不断分泌黏液的软膜。
形状介于蛭和蛞蝓之间。
没有眼睛，没有四肢。前端是一个可以张开一百八十度的圆形吸盘，吸盘内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颗米粒大小的、乳白色的“牙齿”。
一只。
两只。
十七只。
方默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圈。
他的左后方又冒出来二十多只，右前方更多，泥浆的翻涌声连成了片，灰白色的身影在雾中此起彼伏。
上次来腐臭沼泽碰到的那批水蛭，跟眼前这些东西相比，简直是幼儿园级别。
这些玩意儿更大、更快、黏液分泌量更恐怖。
而且它们发出的精神嗡鸣正在叠加。
一只的嗡鸣能被精神屏障挡掉百分之八十。
但上百只同时发声，叠加后的穿透力让方默的太阳穴从“轻微刺痛”变成了“持续胀痛”。
这种声波不是攻击性的。
方默花了两秒钟分析出来，它们是在探测。
用精神波扫描猎物的脑部结构，找到最薄弱的位置，然后钻进去。
吸食脑髓。
方默的胃轻微地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恶心。
纯粹的、生理层面的恶心。
这些东西存在的每一个细节，从透明软膜下若隐若现的蠕动内脏，到吸盘里那几百颗不规则排列的乳白色小牙，再到它们移动时在泥浆表面拖出的黏液轨迹，都在精准地触发人类最原始的厌恶反应。
方默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怕。是在调整距离。
五千级疾风步启动。
他的身影在灰雾中消失了零点几秒，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最前方那只巨型蛭怪的正上方。
风之迅捷从上往下刺入。
匕首的刀刃切开透明软膜，穿过那层恶心的黏液层，扎进了蛭怪的躯体正中。
刺穿了。
但没有预期中的“一击毙命”效果。
蛭怪的身体在被刺穿的瞬间剧烈收缩，大量乳白色的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溅了方默一小臂。密封作训服的表面立刻被腐蚀出几道白痕。
更恶心的是，这玩意儿被捅穿了还在动。它的前端扭过来，吸盘张开到最大，朝方默的手臂咬过去。
方默松手，后撤两米。
蛭怪拖着被刺穿的身体继续蠕动，伤口处的黏液迅速凝结，形成一层新的薄膜。
自愈。
不算快，但确实在修复。
方默换了个思路。
他捡起脚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用三十五万点力量值全力掷出。
碎石带着音爆砸中了另一只蛭怪的身体中段。
没有击穿。
石头陷进柔软的躯体里，被弹性极强的软膜包裹住，速度迅速衰减，最后被蛭怪的肌肉蠕动“挤”了出来。
物理冲击被弹性吸收。
这就是上次来沼泽时遇到的问题的升级版。重击打不破，因为它们的身体构造就是为了对抗钝器伤害。
但刃器可以切开它们。
问题在于，切开之后它们会自愈。
所以答案是，切得更快、更多、更彻底，快到它们来不及愈合。
方默重新握紧风之迅捷。
五千级突刺。
他的身影在灰雾中拉成一条残影，匕首的刃面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十四次切割。
最前面那只蛭怪的身体被横向切成了十五段。
每一段都还在蠕动、还在分泌黏液、还在试图重新黏合，但方默没有给它们时间。
疾风步衔接，位移到下一只。
突刺，十二刀。
再下一只。
十一刀。
方默在蛭怪群中穿梭的轨迹不是直线，是一条不断折返、迂回、覆盖最大面积的S形路径。
他走过的地方，泥浆上铺满了被切碎的灰白色肉块。
嗡鸣声变了。
从探测频率切换成了惊恐频率。
剩余的蛭怪开始往泥浆下面钻。
方默没追。
他站在原地，擦掉匕首上的黏液，数了数。
地面上的残骸来自六十七只蛭怪。
清理时间，四分十一秒。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右臂的反应速度依然比左臂慢了那么零点几秒。
不影响战斗。但方默记住了这个数字。
精神嗡鸣彻底消散后，灰雾的能见度稍微好了一点。
方默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公里。
脚下的泥浆变浅了，地面逐渐变得平整，灰褐色的软泥被某种更坚硬的、带有纹路的石质地面取代。
灰雾在这里也薄了一些。
方默抬头。
前方大约两百米外，一座残破的石制建筑矗立在沼泽的中央。
不大。占地面积大概跟一间普通教室差不多。四根石柱支撑着一个半塌的穹顶，柱身上刻满了已经被侵蚀得模糊不清的符文。
祭坛。
祭坛的中央平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芒很微弱，在灰雾的弥漫中若隐若现，颜色偏暖，接近琥珀色。
方默迈出一步。
脚下的石质地面发出了轻微的“咔”一声。
他低头。
石板的纹路变了。
准确说，石板本身在变。坚硬的表面开始碎裂、剥落，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浅的东西。
沙。
细密的、干燥的、土黄色的沙。
从方默脚下开始，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
两秒之内，他身前身后、左右两侧，所有的石质地面全部崩解成了沙地。
一片看不到边界的流沙平原，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腐臭沼泽的正中央。
而祭坛，就在流沙的另一端。
方默试着往上跳。
疾风步全功率输出，他的身体拔高到空中三十米，然后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是空间本身把他“推”了回来。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他往地面按。方默用了全部的力量对抗，依然被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压回了沙地表面。
空间扭曲。向上的路被封死了。
方默落地。
他的鞋底陷进了沙子里大约两厘米。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沙沙声。
不是风吹沙响的那种沙沙声。
是沙子在自己动。
方默脚前五米处，沙面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
两秒之后，一个完整的“沙人”从地面站了起来。
高度跟方默差不多，比例也接近人体。手里握着一把同样由沙子凝成的刀。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整片沙地都在翻涌。
沙人从地面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方默数到第一百个的时候，他已经懒得数了。
因为视线范围内的每一寸沙地上面，都站着一个持械的沙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