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克的脸出现在投影里，表情紧绷。
“城主，城防三号区段出现异常能量波动，频段与黑甲人的通讯协议高度相似，我已经启动了，”
方默抬手打断他。
“自动炮台差点把我轰下来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解释？”
投影那头沉默了两秒。
霍克干咳一声：“新防御系统的IFF识别模块还在调试阶段，您的突击舰备用推进器信号频段偏移了……”
“偏移了多少？”
“两个数量级。”
方默用左手捏了捏鼻梁。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拼了条命弄回来的药，差一点连人带船被自家炮台打成烟花。”
霍克的脸更僵了。
“已经修正了，城主。三号区段的异常能量波动是调试时的外溢，不是敌袭信号。我现在就把测试报告，”
“发给安雅，抄送莉莉娅。”方默关掉通讯，背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胸口闷得发慌。
虚惊一场。
这一天下来攒够了好几辈子的惊。
莉莉娅站在三步远的位置，没过来扶，但也没走。
方默闭了几秒眼，然后站直身体往前走。
“帮我安排一间安静的房间，离医疗层近一点。还魂草解了毒，但她的等级跌到LV20，全属性只剩原来的两成，恢复得靠时间。”
“你自己呢？”
“我？”方默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绷带从手腕缠到肩头，小指末端那截空荡荡的布条耷拉着，走路时轻轻晃。
“先把这条胳膊养活了再说别的。”
莉莉娅张了张嘴，最终把到嗓子眼的话咽回去，转身去安排。
方默回到观星邸的住所，关上门，把通讯终端丢在桌上，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着微弱的光。
【姓名：方默】
【等级：LV51.8（，/，）】
全属性暴跌百分之四十。
方默活动了一下左手的五根指头，握拳，松开，再握拳。力量还在，但那种以前随手就能调动天地法则的充沛感消失了。经脉里残留的枯萎之力还在时不时发作，右臂从肘关节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断指处传来一阵阵刺骨的凉意。不是疼，是空。
他闭上眼。
不想这些了。人活着，药到了，手指的事以后再说。
这一觉睡了十六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人造天穹已经从夜色切换成了清晨模式，暖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杠。
方默花了五分钟适应身体的僵硬。站起来，洗了把脸，用左手笨拙地刷完牙，以前都是右手干的活，现在右臂整个吊在三角巾里，连拧毛巾都得用膝盖帮忙。
通讯终端上堆了四十多条消息。
安雅的报告：阿蛮生命体征持续稳定，等级停在LV20不再下跌，经脉修复速度比预估快百分之十五。
莉莉娅的汇报：城内秩序一切正常，融合节的收尾工作已完成，羽长空的佯攻舰队正在返航。
洛璃的短消息：解药既然到手，你欠我的第二个人情什么时候还？
方默把洛璃的消息往后翻了翻，没回复。
吃过早饭他去了医疗层。
阿蛮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是正坐在维生舱的边缘，两条腿晃荡着，手里攥着一块压缩口粮啃。灰白色的短发支棱着，脸上还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但嚼东西的动作很凶猛。
“你怎么起来了？”
阿蛮抬头，嘴里塞着半块口粮，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方默没听懂。
阿蛮使劲咽了一口，呛了一下，拍着胸口咳了两声，然后把剩下的口粮举起来。
“这玩意儿味道跟木头渣子似的。你们是拿什么做的？锯末？”
“那是军用应急口粮，不是给你当零食吃的。”
“我饿。”阿蛮理直气壮，“饿了两个多礼拜，你让我啃锯末？”
方默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安雅从旁边走过来，拿着终端递到方默面前，上面是最新的身体数据。
“经脉修复率百分之三十二，核心区域的毒素残留已被还魂草的药力彻底清除。但肌肉萎缩和气血亏损需要长期的恢复训练，最少三个月才能回到战斗状态。”
阿蛮嚼着口粮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个月。
对于一个习惯用拳头解决一切问题的人来说，三个月不能打架跟三年没什么区别。
方默扫了一遍数据，点了下头。
“能吃能动就行。先养着，别急。”
“我不急。”阿蛮把口粮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准头还在，“我就是饿。你能不能给我弄点正经吃的？肉，要肉。”
方默想起之前答应过她的那顿全龙宴。
“行，等你能下地走路了，我亲自，”
“我现在就能走。”
阿蛮说着就从维生舱上跳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她的腿弯了一下。不是软，是肌肉记忆和实际力量严重不匹配。
以前这双腿能踹飞一头八阶凶兽。现在站稳就得使劲。
阿蛮皱了皱眉，把身体晃了两晃稳住了。
“看，能走。”
方默没拦她。
接下来的三天，奇迹之城进入了一段罕见的平静期。
方默每天上午去医疗层检查自己右臂的恢复情况。结论每次都一样：小指无法再生，断指处残留的枯萎法则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灰色死皮，既不扩散也不消退，物质重组和生命能量对它都无效。安雅说这叫“法则疤痕”，理论上永久存在。
下午他就待在方舟的训练室里，反复琢磨那两个在沼泽里被逼出来的武技。
重塔倾倒势和高压水枪指。
这两招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跟系统面板上的任何一个技能都不一样。
火球术、震荡波、突刺、疾风步，这些全是系统框架内的技能，靠经验值升级，靠天赋兑换。但重塔倾倒势和高压水枪指不是。它们没有出现在技能栏里，也没有等级标注。
方默反复试了几十遍之后，才逐渐摸到了门道。
这两个招式的底层逻辑完全绕过了系统。
它们吃的不是经验值，不是精神力，而是纯粹的气血。
苍溟古星的气血。
他的身体里天然存在的那三十多万点体质属性，在沼泽那种法则压制的环境下，系统技能打了七折八折，但气血一个点都没少。
方默单手撑在训练室的金属墙壁上，左手食指伸出，凝聚气血。
指尖嗡鸣。
一道极细的气流射出去，精准地在三十米外的合金靶子上凿出一个两厘米深的圆洞。
高压水枪指。
不依赖法则，不依赖系统，纯粹靠三十五万点的基础属性硬挤出来的暴力美学。
方默又换了个姿势，双脚扎地，周身气血下沉。
沉闷的压迫感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铺开，训练室的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重塔倾倒势。
把全身重量和气血化作一座无形的塔，往下压。沙兵扛不住，沙之巨将也扛不住。
这两招虽然粗糙，但胜在一个字，稳。不吃环境debuff，不怕法则干扰，拳拳到肉。
方默收功，在训练日志里写了几笔。
他隐约觉得这两招不是终点。苍溟古星的修行者通过打磨气血走出了准武者到武神的路，说明单凭气血这一条线也能走到很高的层次。
而他有三十五万点的基础属性。
这个数字放在本土境界体系里，够干什么？
宗师对应系统的五十级左右。他属性值比五十级还高。
方默把这个念头记在脑子里，没急着往下深挖。伤还没好，手头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
第四天下午，方默被一阵巨响从方舟的研究室里炸了出来。
响动来自观星邸二楼的厨房。
等他赶到的时候，厨房门口已经站了一圈人。莉莉娅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复杂。安雅拿着终端在拍照，面无表情。
方默拨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
厨房的特制合金烤炉，那台能承受三千度高温、用来处理高阶凶兽肉质的重型设备，被人活生生捏成了一坨废铁。
烤炉旁边站着阿蛮。
满手油渍，头发上挂着不明来源的碎肉渣，围裙系反了，后背全是面粉。
脚边躺着一条被拆解得乱七八糟的不知名鱼类，鱼鳞洒了半个地板，鱼头滚到了墙角。
“我能解释。”阿蛮开口。
方默没说话，等着。
“我想给你做顿饭。”阿蛮搓了搓手上的油渍，“那个全龙宴你说等我好了再做，但我想先练练手。结果这个破烤炉的把手……我就是拧了一下，它就……”
她比划了一个“碎裂”的手势。
方默低头看了一眼被捏成废铁的烤炉。特制合金，硬度指标9.7。
“你现在等级多少？”
“LV22，昨天涨了两级。”
“LV22就能把硬度9.7的合金捏碎？”
阿蛮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可能是我习惯了原来的力道……手上没收住？”
方默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烤炉造价多少？”他扭头问安雅。
“七十八万。”
方默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行了，今天的烹饪训练到此为止。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花两个小时做精细力量控制练习。内容我来定。”
“什么练习？”
“捏鸡蛋。”
“啊？”
“在不捏碎蛋壳的前提下，把蛋黄和蛋清分离。做不到就别碰厨房。”
阿蛮脸上的表情比被凋零之主种了毒还难看。
方默没再管她，转身下了楼。笑话归笑话，阿蛮的恢复速度比安雅预估的快得多，等级回升的幅度也超出预期。
这是好事。
但好事不够多。
伤势稍有缓和之后，方默把注意力转回了主线。
星图碎片，一共收集了五块。
起源之门需要几块？不知道。
下一块在哪里？也不知道。
因果罗盘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两根指针纹丝不动。自从万念窟的事了结之后，它就跟死了一样，指向哪里都不亮。
方默把因果棱镜举起来对着罗盘照了一遍，棱镜也没反应。
线索断了。
他翻了两天方舟数据库，把所有关于星图碎片、起源之门、白蝶纪造物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有用信息等于零。
第六天，方默去找了霍克。
磐石基地的指挥舱里，霍克正在处理泰拉远征军的后勤补给报表。看到方默进来，他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被方默摁了回去。
“别整这些，坐下说正事。”
方默把情况简单讲了一遍。星图碎片的线索中断了，因果罗盘失去了指引，他需要一个新的切入点。
霍克听完，沉默了很久。
“城主，恕我直言，这件事我帮不上什么忙。”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极其简陋，大片区域标注着“未知”。
“苍溟古星太大了。我们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连皮毛都算不上。九大板块被禁忌渊海分割，信息断层严重到离谱。 ”
“天府武国在第九板块沧南洲，而且天府武国在第九板块连前二十都排不进去，沧南洲在九大板块里又是最小最穷的。”
霍克用手指点了点地图边缘的一个标注。
“天武城。天府武国的国都。城里有个地方叫万晓楼，号称整个沧南洲最大的情报黑市。上到各国宫廷秘辛，下到秘境坐标交易，只要出得起价，什么消息都能买到。您那些关于古代遗迹和星图的东西，万晓楼或许有门路。”
方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万晓楼。
当晚，他回到观星邸。
检查了一遍阿蛮的训练记录，十四个鸡蛋，碎了十三个，勉强及格一个，蛋黄还是破的，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躺到床上。
右臂的灰色死皮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微弱的冷光。方默用左手摸了摸断指处，那截空荡荡的触感已经开始习惯了。
他闭上眼。
呼吸逐渐放缓。
凌晨三点十七分。
方默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没有动。
身体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呼吸频率没有任何变化，心跳也维持在睡眠状态的水平。
但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间全部拉满。
五千级的疾风步，五千级的突刺，这些年磨出来的战斗本能比任何警报系统都灵敏。
有东西进来了。
不是从门，不是从窗户。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波动，没有能量反应。
但方默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
在他头顶上方。
天花板的位置。
什么东西正从阴影里渗透下来。
方默的左手在被子下面握紧了枕头旁边的风之迅捷匕首。
下一个心跳的间隙，一道黑影从天花板上无声坠落。
手中的匕首反射出淬毒的寒光，刺向方默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