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在方舟数据库待到凌晨三点才回观星邸。
睡了不到四个小时，通讯终端的闹钟把他叫醒。
洗漱、换衣服、检查装备。
右手的四根手指活动了一下，小拇指的位置空荡荡的，截面已经被世界之心的能量封住，不痛，但每次握拳都会有一种不协调的错位感。
方默没在这上面多耽搁。
他换上了霍克准备的粗布劲装，颜色偏灰，袖口和领口有磨旧的痕迹，看着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散修打扮。
风之迅捷匕首藏在腰后，北辰之星变形为一枚不起眼的铜扣缀在胸前。
出门的时候，阿蛮裹着毯子靠在走廊墙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肉饼。
方默没叫醒她，把毯子往上拽了拽，转身走了。
安雅已经在停泊坪等着了。
她的伪装是方默的“随行账房”，一身素色布裙，头发盘起来，戴了副木框眼镜。
方默看了一眼。
“太干净了。”
安雅低头看了看自己。
方默从地上抓了一把灰，往她袖口和裙摆上抹了两下。
“游方武者的账房先生不会穿这么新的衣服。走吧。”
两人登上一艘经过深度伪装的小型穿梭艇，外壳涂成锈迹斑斑的旧货运船样子，引擎声音也被调成了老旧的轰鸣。
穿梭艇脱离奇迹之城引力范围后，进入了苍溟古星的大气层航路。
方默这才第一次从高空俯瞰这颗星球的真实面貌。
下方的大地铺展到视野尽头都看不到边，山脉绵延数万公里，河流宽得足以吞下整个旧日地球的大陆。
穿梭艇的速度已经接近音速，飞了整整六个小时，才从荒原进入天府武国的边境领地。
地面开始出现城镇的轮廓。
方默趴在舷窗上往下看。
一座座城市从地平线上冒出来，钢铁城墙高耸入云，摩天大楼之间有巨型飞禽驮着货物穿行，魂力脉冲列车在悬空轨道上呼啸而过。
这些，在天府武国的版图里只算“小镇”。
又飞了三个小时。
天武城到了。
方默在舷窗里看到那座城的第一反应是，全息投影没有骗人，但也没有把真实感传达出来。
城墙高逾千米，在地平线上拉出一条灰色的横线，从左看到右，看不到头。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步行的、骑兽的、乘坐兽拉车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穿梭艇在城外三十公里处的野外停泊场降落，方默和安雅混进入城的人流里。
验关的时候，一个身穿铁甲的守卫扫了一眼霍克伪造的通关文牒，又看了看方默。
“游方武者？三十五级？”
“嗯。”
守卫翻了翻文牒，皱了下眉。
“最近城里不太平，外来武者进城后不得私自动用气血，违者按闹事论处。”
方默点头，接过盖了章的文牒，带着安雅进了城。
天武城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
主干道宽得可以并排跑二十辆兽车，两侧的建筑动辄几十层高，顶部设有停泊坪，时不时有人骑着飞禽从楼顶起落。
街上行人密度极高，但气氛压得低。
方默注意到，路边每隔五百米就有一个告示栏，上面贴着武道联盟的通告：近期城内发生不明原因死亡事件，请居民注意安全，夜间尽量减少外出。
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交头接耳，脸上都是藏不住的恐惧。
安雅靠过来，压低声音。
“城主，羽长空发来坐标。住处已安排好，在城南的一家客栈。万晓楼在城西，距我们大约四千公里。”
方默记下了。
“先不去万晓楼。去义庄。”
“义庄？”
“天武城的武道联盟应该设了临时停尸点。两万多人死了，尸体总要有地方放。先去看看再说。”
安雅调出了通讯频道里羽长空提前踩好的城市信息。
义庄设在城东的一处废弃武道演武场内，由武道联盟临时征用。
方默花了两个小时赶到城东。
演武场门口站着十几个穿制式劲装的联盟执法者，脸色很不好。
方默从怀里掏出霍克替他准备的第二份文件，一封盖着泰拉远征军外交印信的协助函。
领头的执法者验过印信，态度立刻变了。
“方先生，请跟我来。”
演武场被改成了临时义庄。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说不上是腐臭还是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方默往里面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
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上百张石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具盖白布的尸体。
而这只是其中一间停尸房。
执法者在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交代。
“三天内死亡总数已经突破两万三千。最近两天的速度在加快，昨天一天就死了四千多人。死者遍布全城各个区域，男女老少都有，没有任何共同特征。我们调查了死者的活动轨迹、饮食记录、接触人群，全部交叉比对过，找不到重合点。”
方默掀开一具尸体的白布。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身体保存完好，没有伤口，皮肤颜色正常。
但他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一种极其夸张的表情。
不是痛苦。
是恐惧。
眼睛圆睁，嘴大张，眉头拧到了一起，每一根面部肌肉都在传达同一个信息：这个人在死前，见到了让他极度害怕的东西。
方默又掀了几张白布。
每一具都一样。
面部扭曲，恐惧到了极致，但身体完好无损。
“仵作怎么说？”
执法者苦笑。
“查了不下三十遍。没有外伤，没有内伤，五脏六腑完整，气血经脉畅通，就连胃里最后吃的东西都检验了，没有毒。唯一的异常就是，魂力消失了。”
“魂力？这些死者里有魂武者？”
“不，普通人也有微量的精神印记，那是生命本源的一部分。这些死者的精神印记全部归零，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方默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死者的眼球。
瞳孔散大，虹膜颜色正常，没有出血点。
“你们的宗师级高手查过了？”
“查了。李宗师亲自来的，在义庄待了整整一天，最后摇着头走了。他说他从未见过这种死法，不像是功法所为，也不像是秘境怪物的手段。”
方默站起来。
“把人都撤出去。”
执法者愣了一下。
“方先生？”
“义庄里所有人，包括你，全部退到演武场外面去。我需要安静。”
执法者看了看方默，犹豫了两秒，转身招呼手下人往外走。
安雅留在原地没动。
“你也出去。”
安雅张了张嘴，最终点头退了出去。
整个义庄只剩下方默一个活人，和上百具死人。
方默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闭上眼。
精神力从眉心缓缓释放。
右臂的枯萎之力残留让他的精神力调动比以前慢了半拍，输出也没有巅峰期那么流畅。
但本质没变。
三十五万级别的精神属性，在这颗星球上，属于什么水平？
宗师级。
而一个宗师，大约对应等级系统的50级左右。
方默的精神力在当前受损状态下，依然在宗师级的上限。
他没有急着去探查尸体。
先感受整个义庄的环境。
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水的气味，石床的材质普通，没有阵法，没有法则波动，一切正常。
方默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干扰源，才站起来走到离门最远的一具尸体旁边。
他伸出左手，两根手指按在死者的眉心位置。
一丝精神力顺着指尖探入。
普通人的识海，或者说精神空间，本来就非常脆弱和狭小。
活人的识海里通常有模糊的记忆碎片、情感残留和生命本能的运转痕迹。
死人的识海应该是一片空白。
但这具尸体的识海不是空白。
是被清空的。
方默感觉到了那种区别。
空白，是什么都没有。
被清空，是原本有东西，被人刻意抹除了，留下了极其细微的擦痕。
他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量，沿着那些擦痕的纹理往深处摸索。
很费劲。
额头开始冒汗。
右臂的枯萎残留又在隐隐作痛。
方默咬着牙继续往下探。
十分钟后，他在识海最深处的角落里，摸到了一点残余。
极其微弱。
几乎碰一下就会碎掉。
方默放缓呼吸，用精神力把那团残余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慢慢辨认。
那是一种气息。
不属于人类。
带着腥湿和黏腻的触感，有活的、蠕动的特质。
方默猛地睁开眼。
他认识这种气息。
腐臭沼泽。
那些巨型水蛭。
不对，不完全一样。
沼泽里的水蛭是纯粹的肉体怪物，粗暴地吸食能量。
这个残留气息要精细得多，更隐蔽，更有目的性。
它不是在吸食能量，而是在，进食。
吃掉精神印记。
方默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又连着检查了六具尸体，在其中三具的识海深处找到了同样的残留气息。
浓淡不一，但来源相同。
某种寄生在精神层面的生物，钻进活人的识海里，把精神印记吃干净，然后离开，不留痕迹。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物理检测手段都查不出问题，凶手根本不在物质层面动手。
方默在第九具尸体身上花的时间最长。
这是个年轻女人，面部的恐惧表情格外剧烈，五指弯曲成抓挠状，指甲里嵌着什么东西。
方默拿起她的手翻过来。
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卡着一小团暗红色的东西。
肉末。
方默用精神力将其剥离，托在掌心仔细观察。
不到米粒大小，质地黏滑，已经风干但还能辨认出纤维结构。
不是人的肉。
也不是常见动物的肉。
更接近某种……虫体组织。
方默的右眉微微跳了一下。
他又检查了女人的手腕和前臂。
在右手腕内侧的皮肤上，方默找到了第二个发现。
一个烙印。
准确说，是一个几乎完全消退的印记。
只有在精神力辅助下才能勉强看到轮廓，一个极简的图案，弧形线条围成半个椭圆，中间一竖。
像个铺面的招牌。
方默把图案记在脑子里，又把肉末用一块布包起来收好。
他走出义庄的时候，外面的执法者们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安雅第一个迎上来。
“查到什么了？”
方默没有当着执法者的面说。
他跟领头的执法者要了最近三天所有死者的详细名单和住址清单，承诺会将调查结果通报武道联盟，然后带着安雅离开了演武场。
两人上了一辆公共兽车，坐在最后一排。
车厢里人很多，嘈杂声盖住了说话的声音。
方默才开口。
“凶手不是人。”
安雅微微偏头。
“是一种寄生在精神层面的虫类生物。钻进活人的识海，把精神印记吃掉，宿主就死了。虫子吃完就走，不留物质痕迹。”
安雅的手指在袖口里飞速敲击便携终端记录。
“我在沼泽里见过类似的东西，但那些是低级货，这个更高级。”
方默从怀里掏出包着肉末的布。
“这是从一个死者指甲缝里找到的，像是她临死前抓挠到的虫体碎片。你拿回去分析成分。”
安雅接过去。
“还有一个东西。”
方默拿出随身的小本子，把那个半椭圆加一竖的图案画了下来。
“死者手腕上有这个印记。不是纹身，更接近某种商家的标识。查一下这个图案对应天武城哪家店铺。”
安雅看了几秒。
“我联系羽长空，让他的斥候在城内排查。”
方默靠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缺失小拇指的位置。
两万多人。
三天。
还在加速。
这玩意儿不管是谁放出来的，都不是小角色能玩得动的手段。
兽车颠簸着驶过天武城繁华的主街，窗外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映着阴沉的天色。
方默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街上行人匆匆，好几家店铺提前打烊了，空气里弥漫着人心惶惶的味道。
通讯终端震动。
安雅转发过来一条消息，是羽长空那边的快速反馈。
“那个图案查到了。城南青石巷，永昌当。天武城最大的连锁当铺，在城内有三十七家分号。”
方默把消息看完，默默记下了地址。
永昌当。
他垂下手，四根手指慢慢收拢，捏成拳头。